后来的那年清明,只剩纪沐禾一个人了。
那天下着极细的雨,和记忆里每一场雨都像。
她穿了件旧黑外套,领口立起来,把半张脸都裹进去。
怀里抱着六束菊花。
黄白交杂,每一束都用素纸包着,根茎被她箍得极紧。
它们不沉,却很占地方,把她整个上半身都挡住了。
她走得很慢。
从山脚到墓园,要爬很长一段石阶。
雨把石阶洗得发亮,像铺了一地碎玻璃。
她没打伞,只把花护在怀里,像抱着这世上最后一点干的地方。
到了墓碑前,她挨个把花摆过去。
爸爸一束,姥爷一束,爷爷一束,妈妈一束,奶奶一束,姥姥一束。
还有几处,是更远的亲人。
她记不清那些称呼了,只记得以前大人们会指着一块块石头,告诉她该叫谁。
她摆一束,就说一句。
像在同他们聊天,也像在给这满山的雨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这次就我一个人来看你们啦。”
她蹲在一方墓碑前,把花茎又正了正。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甚至带了点自嘲的笑,
“你们也真是的,就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也不怕我受欺负。”
雨仍在下。
有几滴落在花瓣上,滚成极小极圆的水珠。
她看着那些水珠,又缓缓道:
“不过也没关系啦。
你们在那边,应该很幸福吧?是不是在等我过去啊?”
她顿了顿,像真的在等一个回答。
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
她没整理,只低声继续,
“你们等着我。
要是这两年我过得不好,我也就过去。
我过去找你们,像小时候一样。”
说到这,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夜里的水波纹,只一颤,就散了,“不过这次,要换你们等我啦。”
她把最后一束菊花靠好,慢慢站起来。雨像是又密了些。
满山都是雨打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远处唤她的小名。
她没哭。
她只是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身后是空荡荡的山道,眼前是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她像站在生与死的边界上,朝两边都望了一眼。
然后她拉了拉被雨浸湿的袖口,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纪沐禾继续走着。
雨还在下。
可那些花,还替她在山上轻轻亮着。
黄黄白白,像一小簇没被浇灭的、来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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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数了数,又数了一遍。
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少了一个?她又仔细扫了一圈,在墙角的旧油布下看见一片没盖严的铜色。
她伸手把油布一掀。
那口裂了口子的青铜丹炉就露了出来。
陆知微猛地转身,朝院子里吼了一嗓子:
“林知,你给我出来!”
那声音高得把平安吓得从叶欢腿上滚下去。
林知正蹲在廊下擦碗,闻声一个激灵。
她站起来,朝丹房方向瞟了一眼,又扭头看叶欢。
叶欢用嘴型说:
“跑啊。”
林知果然转身就跑。
陆知微从丹房里追出来,袖子半挽,手里还拎着个不知从哪抄起来的空药杵:
“你敢跑!你几个胆子!拿我丹炉炖鸡?!啊?!”
林知头也不回,拔腿就冲:
“师尊你听我说!那是叶欢的主意!”
叶欢在后面跳脚:
“林知你出卖我!”
陆知微哪管谁的主意,只在后头追:
“你跑?你往哪儿跑?你今天不把炉子给我修好,我跟你没完!”
林知像只被点着了尾巴的兔子,一下蹿上药田,一下又折过回廊。
众人看得又惊又笑。
苏云舟端着汤碗,满脸看戏。
顾青裁摇了摇头,像早料到会这样。
纪时烟只淡淡扫了一眼,又回头对纪沐禾道:
“汤要凉了。”
纪沐禾“哦”了一声,忙低头喝汤。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院子里瞟。
此时林知已经跑到了院墙下。
陆知微就在身后几步远。
她咬了咬牙,脚下一踏,整个人轻飘飘翻上了墙头。
陆知微“嘿”了一声,也跟着跃上去。林知跳下墙,又绕着院子跑。
她跑,她追。
她插翅难飞。
叶欢在旁笑得直不起腰。齐野已经开始给两人加油了。
这晚的百草庐,实在热闹得像烧开了一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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