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慢推,推到了纪沐禾三岁。
那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奶团子。
说是奶团子,其实比同龄的孩子还要瘦小一圈。
隔壁家的小胖墩比她大两个月,胳膊粗得快赶上她小腿。
可纪沐禾瘦归瘦,模样却生得极好。
小脸白得透亮,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上头偏又长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黑眼仁又大又亮,看什么都像能瞧进人心里去。
村里老人都说,这娃娃眼睛毒,像能看破红尘似的。
纪沐禾听不懂什么叫红尘,只觉着那肯定是句好话,
于是便笑,一笑眼睛就弯起来,比田埂上刚开的花还招人。
那日又落了雨。
是春雨,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泥地浇得发亮。
纪沐禾趴在堂屋的门槛上,小脸贴着门框,看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
在石阶上砸出一朵朵极小的水花。
她越看越兴奋,忽然从地上窜起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到白若晴身边,
踮着脚去抓她的衣摆,嘴里急急地喊:
“妈妈!下雨了!水!玩儿!”
她说话还不利索,三个字三个字地往外蹦,像往空中丢了一把小石子。
那件衣裳被抓得一晃一晃,白若晴正在摘菜,被她闹得笑出了声。
她放下菜篮,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先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才说:
“好,好,带我们沐禾去玩水。”
她把人放下来,又从门后取了小雨衣和小雨鞋。
那雨衣是嫩黄色的,帽檐上竖着两只小小的圆耳朵。
雨鞋也是黄的,后跟还印了朵白色的小花。
白若晴把雨衣给纪沐禾套上,又蹲下来,替她把雨鞋一只一只穿好。
她系鞋带时很慢,像在摆弄什么极重要的物事。
纪沐禾低头看她,自己把帽子戴正了,还拍了拍。
白若晴笑她:
“臭美。”
纪沐禾听不出好坏,只咯咯地笑。
“好,宝宝要注意安全哦。
不许离开妈妈的视线,就在院子里玩,好不好?”
白若晴蹲着没起,平视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纪沐禾重重点头,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
“嚎!”
那音发得又响又亮,像只小公鸡在应卯。
白若晴被她逗得发笑,又揉了一把她软乎乎的头发,才放她出门。
于是院里便多了个穿黄雨衣的小人儿。
她一会儿踩水,一会儿去接屋檐落下的雨珠,
一会儿又蹲在花坛旁看一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蜗牛。
雨水从她帽檐边滑下来,滴在小鼻尖上。
她也不擦,只伸着舌头去舔。
白若晴站在廊下,一边摘菜一边看她。
雨声很轻,日子很慢。
时间就这样在愉快轻松的日子里过着。
春天看花,夏天踩水,秋天捡叶子,冬天等雪。
纪沐禾十岁之前的童年,像一册被阳光晒得发暖的画本,
每一页都又轻又亮,又幸福,又快乐。
直到那场意外。
那天天气预报没报下雨。
院子里的天还晴着,只是西边压着几团灰云。
纪年没当回事。
他这几日正为一个项目忙得脚不沾地,好几天都加班到深夜。
今天还得出趟门,去趟避暑山庄,那边有个很重要的合作要谈。
他不到七点就起了,洗漱好,换上一身干净的衬衫,又在玄关打领带。
纪沐禾是在他出门前突然闹起来的。
那天早晨,她原本还坐在小桌旁吃鸡蛋羹,吃得正香。
可一看见纪年拿着车钥匙出来,她忽然就不吃了。
小勺子往碗里一丢,人从椅子上滑下来,光着脚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开始哭。
“我不要!我不要爸爸去上班!我不要!我不要爸爸走!我不要!我不要……”
她哭得极凶,小身子都在打颤。
眼泪鼻涕全糊在纪年的西裤上。
她平日不是没闹过,可从没这样哭过,像有什么天大的事要发生,
又像这小小孩童的心里,提前听见了某种极可怕的响动。
书包和小黄帽被她甩在地上,红领巾也揉成了一团扔在一边。
她什么都不管,只死命地扒着纪年的腿,像要把人钉在原地。
纪年先是好笑,蹲下来抱她,说爸爸晚上就回来。
可怎么哄都没用,越哄她哭得越凶。
白若晴也过来劝,从柜子里拿糖,又拿她平日最爱的布熊。
她全不接,只一个劲地哭:
“爸爸不要走,不要走……”
那一声声哭,像小刀子割在人心上
纪年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窗外那团灰云,到底还是咬了咬牙。
那个合作太重要了。
关系着他这大半年的心血,也关系着家里的日子。
他没办法不去。
“沐禾,爸爸今晚就回来,回来给你买小蛋糕,好不好?”
纪年蹲着,用拇指去擦她脸上的泪。
纪沐禾听不进去,只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白若晴最后没办法,只能上前把纪沐禾从纪年身上抱开。
纪沐禾被抱起来时两条腿还在空中乱蹬,手也往纪年那边抓。
白若晴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嘴里不停地说:
“沐禾乖,爸爸晚上就回来。
妈妈抱,不哭。”
纪年便趁这个空当,拿了车钥匙,匆匆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纪沐禾哭得更凶了。
她像被那关门声吓了一跳,又像被这巨大的分别给震成了碎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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