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令箭又转起来,不偏不倚停在韩铖面前。
程恪难得主动开口,语气不轻不重:
“谁最烦?”
韩铖想也不想:
“叶欢。”
叶欢先是一愣,接着“腾”地站起来:
“韩铖你说什么!”
韩铖往程恪身后一躲,嘴上还说:
“你自己问的。”
叶欢哪里肯饶他,挽着袖子就追。
两人绕着院子跑,一个喊打喊杀,一个左闪右避。
院中鸡飞狗跳,连平安都被惊得从纪沐禾脚边跳起来,警觉地竖起耳朵。
他们跑了足有两三圈,最后还是萧凌出声:
“叶欢。”
叶欢这才停了脚,瞪了韩铖一眼。
韩铖整了整衣领,重新坐回程恪旁边。
轮到程恪。
叶欢记着仇,哪肯轻易放过他。
她眼珠一转,指着院角那棵老枣树:
“程师兄,你去,给那棵老枣树作个揖。
还要用最温柔的语气说一句‘今日也辛苦你了’。”
众人全看程恪。
程恪眼角极轻地抽了一下。
韩铖别过脸,笑得肩直抖。
齐野用胳膊捅宋时:
“赌不赌?我赌程师兄不干。”
宋时摇头:
“我赌你今晚要输。”
程恪到底还是站了起来。
他走到枣树跟前,站得笔直,然后慢慢弯腰,作了个极标准的揖。
再开口时,声音竟真的放轻了:
“今日也辛苦你了。”
那语气温和得过分,像在哄一棵树。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哄笑如雷。
叶欢笑得直往后仰,萧凌不得不伸手扶住她。
连温直都笑出了声。
只有程恪仍旧那副死板脸,回到位上,冷冷道:
“再笑,明日全都去巡山。”
林知也被殃及。
温直转过头,问她:
“在外面想过回来吗?”
林知手上还转着一只酒杯,闻言停了一下,才说:
“想过。”
她的目光没看温直,只落在杯里清亮的酒水里。
温直没再问,只把自己的酒杯举过去,和她极轻地碰了一下。
两只杯沿相触,像在夜里敲下一小颗星子。
林知笑了一下,仰头把酒饮尽。
众人还在闹。
院里灯火通明,酒香、肉香、笑声混在一处,
像把这百草庐的后院都泡进了热腾腾的人气里。
令箭还在转。
全场几乎都被问了个遍,连程恪都做了那老枣树的“知己”,众人笑得嗓子都哑了。
到最后,桌上众人互相看了看,忽然都觉出还漏了一个人。
还没等他们开口,那根令箭便像长了眼似的,在石桌上又骨碌碌转起来,
越转越慢,最后尖儿不偏不倚,正好停在纪沐禾面前。
叶欢立刻坐直了身子,像在庙会上等了一整晚终于等到最想看的杂耍:
“终于到你了!”
纪沐禾“啊”了一声,低头看那令箭。
石桌上很静,只有灵灯偶尔爆出一两朵细小的灯花。
她想了几息,觉得自己这些年最大的进步,就是脸皮厚了。
于是她把袖子往上提了提,露出半截细白手腕,说:
“任务吧。”
她是真不想被当众问什么“可曾对谁心动过”,那她除了师尊还能答谁。
再说,这满院都是熟人,万一被问出什么让人脸红的话来,
她怕自己会直接从百草庐后院消失。
叶欢闻言,眼睛一下亮得吓人。
她盘腿坐得端端正正,像个小判官,先装模作样地“嗯”了几声,才说:
“这样,把通感关掉。”
她说完还比了个手势,像真要去拔某个无形的开关。
满院忽然安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笑的安静,是所有人都顿住的那一下。
连齐野刚端起的酒碗都悬在半空,没再往嘴里送。
纪沐禾也一愣。
她今晚又喝了些酒,那些灵酒入口清甜,后劲却绵绵的,像在骨头里一点点发着热。
她这会儿脑子还是清醒的,知道通感一旦关掉,师尊那边就会像被生生拔去一段知觉。
那可不光是听不见,是连对方在哪儿、安不安全,都一点感觉不到了。
要真出了什么事,她连叫都传不过去。
于是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这不太行”,林知已经先开了口。
林知皱着眉,把一粒花生米从桌上拨开,说:
“这个不行。”
她声音不大,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温直也跟着劝:
“确实不太行这个。
通感关掉不是玩的,若真出点岔子,大师伯那边连反应都没有。”
她说得平实,却在“大师伯”三个字上加重了些。
大家虽都在闹,可谁都知道,纪沐禾如今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还系着另一个人的五感。
萧凌更是直接,转头看叶欢:
“阿欢。”
只叫了名字,连后头的话都没说。
叶欢却听懂了。
那语气和平时不同,不是惯常的纵容,是提醒。
叶欢也渐渐从酒意里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嘴是快了。
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平日里野惯了,想到什么就往外倒。
她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摆摆手:
“是我说急了,过了过了。
那换一个。”
她仰头想了想,又看了一眼纪沐禾,才道:
“那这样,你把令牌的传讯和感应先屏蔽。就一个时辰,玩完再开回来。”
说完又补一句,
“就一个时辰,不关通感,只是不让大师伯那边收到动静。
这样总行吧?”
她语气已经软下来,没了刚才的跳脱,反而像在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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