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时烟道:
“修仙界先前也有同性道侣结大婚,你按那样的大致版型先做便好。
至于细节,我再与你细说。”
她说得淡然,好像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只是寻常婚嫁。
福娘也不多话,只应道:
“我明白了。
那宗主,我们先进去量尺寸,边量边记。”
纪沐禾轻声应了一声:
“好。”
她跟在纪时烟身后,一道将两人引入水云间。
绕过几道垂纱,便是东边的内室。
她一路走,一路忍不住偷偷看小福。
那小女孩依旧不声不响地跟着福娘,小短腿迈得又稳又慢,
背着一个浅杏色的小布包,包上用五色线绣着一对喜鹊。
纪沐禾在心里估了一下,这孩子大概六七岁的光景。
她现实里就喜欢小孩,觉着这年纪最有趣,正该是追鸡撵狗、爬树翻墙的时候。
可眼前这小福,偏偏安安静静,像一枚养在锦盒里的小玉人,连走路都带着股老成的从容。
纪沐禾越看越稀奇,又有点舍不得挪开眼。
进了水云间内室,福娘先把那只锦面箱子放在靠窗的小案上,又嘱咐小福把软尺寻出来。
纪时烟领纪沐禾先去里间换了衣裳。
再出来时,两人都换了素白长衣长裤,衣料轻软,腰身松着,只图量起尺寸来方便。
纪沐禾许久没穿过这么素的衣裳,倒觉着浑身都轻了。
她先走到福娘跟前,纪时烟在旁坐下喝茶,不打扰,只偶尔抬头看一眼。
福娘让她抬臂、转身、站直。
小福从锦盒里找出软尺,用两只小手捧着递过去福娘接过来,先从肩头量起。
她量尺寸时,腰背微弯,动作极轻。
软尺从纪沐禾肩上绕过,贴着她的皮肤滑过,却不让人觉着冷。
福娘一边量,一边问:
“姑娘是喜欢束腰些,还是宽松些?”
纪沐禾说:
“束腰吧。”
福娘点点头,用一截小炭条在纸上记下。
又问她:
“袍摆想要多长?到脚背还是拖地?”
纪沐禾想了想,说:
“拖地吧,好看一些”
福娘笑:
“是,拖地看着宏伟些,确实好看。”
她量完肩宽颈围,又量了手臂长短,连腕子也没落下。
小福在旁边递本子、递炭条,眼睛一眨不眨,像在默记。
纪沐禾站在那里,福娘量得细致,偶尔碰到她腰侧,她会不自觉地屏一下呼吸。
福娘却不笑她,只说:
“放松些,不疼。”
纪沐禾点点头,又偷偷朝镜子里看了一眼。
镜中的自己素白一身,站在暖融融的窗光里,像被谁细心描出的线。
量到臀围时,福娘问:
“喜服外头还要不要配外袍?”
纪沐禾说:
“要的。”
福娘便在纸上又添一笔。
小福踮着脚,把木尺稳稳收好。
然后轮到纪时烟。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过来。
福娘照旧从肩头开始量。
纪时烟身量高,福娘要微微仰头,小福见状,把一张方凳推到福娘脚边。
福娘站上去,手上仍旧又稳又轻。
纪时烟神色平静,只在福娘问“袖子要多宽”时,想了片刻,才说:
“宽些,她喜欢。”
纪沐禾在旁听见,先是一愣,随后耳尖慢慢红了。
小福仰着脑袋看了看纪时烟,又看了看纪沐禾,抿着嘴,像把这幕也记进了心里。
满室安静,只听得软尺轻响和炭条擦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窗外偶尔一两声清越的鸟鸣。
福娘将量好的尺寸一一誊在纸上,又仔仔细细地念了一遍给二人听,
确认过肩宽、袖长、腰身、臀围、袍摆落地尺寸都无错漏之后,
才将那页纸整整齐齐折好,收入随身的小锦夹中。
她做这些时并不急,像在替人托底,每一笔都带着过日子的郑重。
“两位还有什么需要加的细节?”
她问。
纪时烟看向纪沐禾,示意由她来说。
纪沐禾本还在想方才换衣时镜子里那点分神,见师尊把话头递过来,
先是一顿,随后才慢吞吞地开口。
她字斟句酌,像怕说错:
“可以在上衣上刺两只凤凰吗?
就是两件衣裳各一只,头对着头,像隔着一朵云遥遥相望。”
她一边说,一边怕福娘不懂,又抬起两只手,指尖相对,比了个极小的距离,
“也不必挨得太紧,中间可以衬些云纹。”
她说着看了纪时烟一眼,见师尊正望着她,眼底带一点笑,这才更有了底,继续道,
“裙摆边我想用金丝勾一遍边。
不是那种细细一根,而是要能压住整件衣裳的分量。
金丝勾出来的纹样,最好是一群一群的小凤凰,密密地绕着裙摆,像众星拱月一样。”
她说得认真,像在心里已经想过了很多遍。
福娘边听边点头,用那截小炭条在纸上勾了几道。
她不时抬头看纪沐禾一眼,又在纸上补两笔,嘴里轻声应着:
“凤凰对首,是很好的意头。百鸟朝凤也好,热闹又贵气。”
她画了好一会儿,最后将那页纸转过来给纪沐禾看。
上头只寥寥几笔,却已经把两只对望的凤凰和裙摆一圈小凤凰的雏形勾了出来。
纪沐禾凑近看了,眼睛都亮起来:
“对,就是这样。”
福娘笑:
“那便定下。”
而后她又和二人确认了几处线色、绣法,哪里用金线,哪里用银线,哪处要打籽绣,
哪处要盘金,一桩一桩都问得清楚。
纪沐禾有些听不懂,纪时烟便替她答,语气不疾不徐,
像是在替她选一件再重要不过的东西。
事情谈完,福娘正要告辞,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小福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角,
仰起脸,声音又软又脆:
“娘娘,时辰还没说呢。”
福娘一怔,随即轻轻拍了下自己额头:
“对,对,瞧我这记性。”
她转过头来,笑着对二人道,
“宗主,成婚的吉时您还没告诉我。
我得对照时辰来定做工的日子,早一天晚一天,绣活就赶不齐了。”
纪时烟点头,抬起手来,指节微屈,轻轻掐了几下。
她算得极快,可那眉目之间分明是极认真的,像在推算一件不可轻慢的事。
片刻后,她放下手,道:
“就定在明年的八月十八吧。”
她说得淡,可这日子一出来,屋内便像落下一粒小小的星,忽然什么都定了下来。
纪沐禾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这里人论日子,都说的农历。
她在脑中扳了扳手指,明年八月十八,大约是九月十三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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