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总这么叫陆知微,高兴了叫,委屈了也叫。
只有在这种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地方,她才肯把这样的语气放出来。
陆知微无奈的笑了。
她没反驳,也没打趣。
或许她也只有在自己的徒弟面前,才会露出这样的温柔来。
不是外头那个整日笑呵呵、说话像连珠炮的丹药阁阁主,
也不是长老会上那副什么事都不太在意的样子。
她只是林知的师尊,一个等了十年的人。
她的下巴极轻地抵在林知肩头,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了好几分:
“好,为师也想你。”
这片刻温存没持续多久。
陆知微先松了手,把林知从自己身上摘下来,又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把她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正事,开口道:
“你大师伯要结契了。
就是她大半年前收的那个弟子,纪沐禾。”
林知重复了一遍,表情有点没转过来:
“啥?积木盒?”
陆知微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这一下刚好落在额角,力道拿捏得极好,既让她吃痛,又不会真伤着。
林知“哎哟”一声,捂着额头往后缩了缩。陆知微佯怒:
“啧,耍滑,好好说。”
林知这才好好说道,一边揉着被敲过的额角,一边求饶:
“哎哟哎哟!师尊别打!纪沐禾!纪沐禾!我不耍滑了!”
她故意把“纪沐禾”三个字咬得字正腔圆,像生怕再挨一下似的。
陆知微说:
“皮!”
语气里带着笑,又补了一句,
“也不怕让人听见,笑不笑话你。”
林知嘿嘿一笑,凑上前来,抱住陆知微的一条胳膊,半是撒娇半是好奇地说道:
“哎呀,好师尊,带我去见见吧。
我还挺好奇这个小师妹的。
这十年里我回了信,你可知你每回都在信上提她?我还从没听你这么夸过谁呢。”
陆知微斜她一眼,又看向前方的山道,像是在犹豫从哪条路走。
没一会儿,她点了点头,反手握住林知的手腕,让她跟着自己走:
“那就去见见。
不过你见到之后收敛一下你这跳脱的性子。
沐禾性子有些内敛,不过熟了也就玩开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林知往主峰方向带。
林知没怎么把这话放心上,可嘴上还是应了:
“啊,知道了知道了。
哎师尊,萧师姐和程师哥他们几个什么时候回来?”
她一边走一边问,步子跟得极紧,恨不得一步跨到陆知微前头去,又不敢把师尊拽得太急。
陆知微边走边说道:
“你二师伯三师伯他们说,萧凌他们几个都回信了,明日就归来。”
林知一听,差点原地跳起来,声音都扬了几分:
“好耶!到时候带上沐禾师妹,我们几个要在宗门内大玩特玩!”
她这话说得没轻没重,惹得路边两个正在修剪灵木的小弟子都偷偷看过来。
陆知微有些无奈,但还是提醒道:
“你们玩归玩闹归闹,但别太疯。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师伯,还有你二师伯的脾气。”
她说“大师伯”时,刻意加重了些,
像是想借纪时烟的名头把这小徒弟的兴奋劲儿往下按一按。
林知堵了堵嘴,有点不情愿,但到底还是松了口:
“哎呀,知道了,师尊快走吧。
我保证不闹得过火就是。”
说完又拉住陆知微的手晃了晃。
陆知微叹了口气,眼神里却不见半点真责怪。她清楚自家这个小弟子的性子。
林知看着大大咧咧,什么事都不往心子上放,可但凡她真的应下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这一点,从她入门那天起就没变过。
她想起很多年前,林知刚进宗门,到处跟在她身后,
小小一个人,连丹房的门槛都得抬高了腿才能迈过去。
她当时忙着炼丹,总回头说“你别老跟着我”,可林知就是不走,
远远地搬个小板凳坐在丹房门口,抱着腿等她。
后来她偶尔回头,总能看见那小不点靠着门框睡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林知这孩子,是她几百年前偶然下山采药时在山坡上看见的。
那时洪水刚过,山坡上的泥地又松又滑。
林知一个人坐在一块半陷进土里的木板上,衣裳破了,
头发也散了,像只被暴雨从窝里冲出来的小鸟。
陆知微走近了,见她怀里居然还搂着半块被冲散的木板,像是抱着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问她家人在哪,她只是摇头,后来四处打听,
才知她家被洪水冲垮,父母被水卷走了,只留下她一个。
陆知微见她骨根清奇,又身世堪怜,便将她带回了清云宗,收入门下。
林知入了宗门之后,就特别黏她,走哪儿跟哪儿。
陆知微去药田,她在后头跟着;
陆知微去丹房,她抱着蒲团守在外边;
陆知微去开长老会,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宗务殿外的石阶上,一坐就是半日。
可以这么说,这孩子自打进了清云宗,就跟陆知微形影不离了。
陆知微以前总笑她像条小尾巴,林知也不恼,反倒得意地说“那我就是师尊的大尾巴”。
也正因为如此,陆知微最后只收了这一个孩子做弟子。
她不是不想再收,也不是没人求到她跟前。
只是她怕自己平衡不了几个弟子之间的关系,
也怕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到头来顾不上这个孩子。
她思来想去,索性就全推了。
她怕自己一碗水端不平,也怕再也分不出心思去照料别的孩子。
她就想把这一个养好,教好,看她长大,看她能独当一面。
于是,林知就成了她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