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那封信揣好了,第二天一早就去屯子里把王建军和刘满囤叫到小木屋门口把去绥芬河的事定了下来——月底之前动身,这回带两个人,王建军跑腿办事,刘满囤跟着搬货看堆。他把前一阵从供销社换回来的两瓶苞米烧和两条大前门用油纸包好了搁在背包侧兜里,又从灶房柜子里把前一阵晒好的干蘑菇和干木耳各抓了两把塞进去——李老板那边每次去都得带点山货,礼多人不怪。临出发前一天傍晚赵铁军蹲在院墙根底下把五六半拿通条捅了一遍拿抹布擦干净了搁回柜子里,林秀兰从灶房出来把一件新絮的棉坎肩搁在他背包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绥芬河那边比咱这冷,把这件套里头。”赵铁军把坎肩拿起来抖了抖搁进背包里扎紧了袋口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三五天就回来。那边货看了就定,不磨叽。”
到绥芬河那天正赶上第一场寒流,街面上刮着刀子风,赵铁军带着王建军和刘满囤从火车站出来拿手把棉帽子的帽耳朵往下拽了拽往李老板货栈方向走。李老板在货栈门口拿火钩子捅炉子,看见三个人从街角拐过来把火钩子往墙根底下一搁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来得正好。那批货在城外仓库搁着,明天一早去看。”赵铁军把背包里的苞米烧和山货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回啥货?”李老板把“啥货”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两台德特54,一台mtZ。都是那边退役下来的,发动机没拆过。跟上一批一个来路,价没涨。”赵铁军把背包搁在柜台底下蹲在炉子旁边烤了烤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天看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跟着李老板去城外仓库看了货——两台德特54的履带片锈得比上一批厉害些但发动机舱盖掀开里头干净,喷油嘴和高压油管都是原装的;mtZ的轮胎花纹磨了七成但后桥没动过。赵铁军蹲在德特54的履带旁边把车体底部的泥拿手抠下来一层拿指头在履带片上敲了一遍偏头朝跟在后面的李老板说了一句:“这两台得换履带片。锈了。”李老板蹲在旁边拿手把履带片上的锈搓了搓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换履带片我这边有备件。你拿回去自己换也行,我让老毛子把备件搭给你。”赵铁军站起来把三台机械的发动机挨个拧着听了一遍声音——两台德特54声音均匀,mtZ有一台缸有轻微敲击声,他蹲在mtZ旁边拿手在缸盖上摸了一遍偏头朝李老板的方向说了一句:“这台气门间隙大了。调一下就行。”李老板把“调一下”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车头上拍了一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你给个价。”赵铁军蹲下来把三台机械的型号和车况在心里过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德特54一台六百,mtZ五百。三台一千七。备件搭上。”李老板把旱烟袋摸出来点了抽了一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一千八。备件我多给你两套履带片。”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成交。月底之前给我送到黑熊沟。”
从绥芬河回来那天火车过了牡丹江就开始飘雪粒子,到镇上倒长途汽车的时候雪已经下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砸,风刮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跟砂纸似的。赵铁军坐在长途汽车最后一排靠着车窗把棉帽子往下拽了拽偏头朝坐在旁边的王建军说了一句:“这雪下得急。咱屯子后山那片路怕是封了。”王建军把脸从领子里露出来朝车窗外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那咱到镇上咋回?”赵铁军把背包往怀里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走回去。雪大路滑车不好走,人走反倒稳当。”从镇上到黑熊沟屯平时走一个钟头,这一回雪深没脚脖子走了将近两个钟头才到屯口。赵铁军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灶房里亮着灯,赵母正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柴火,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酸菜粉条。赵铁军把背包搁在灶房门槛上抖了抖身上的雪偏头朝灶房里的方向说了一句:“妈,我回来了。”赵母把火钩子搁在墙根底下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雪下得邪乎。秀兰带着俩孩子在西屋呢。”
赵铁军推开西屋门的时候赵大山正趴在炕上拿弹弓瞄窗户纸上画的一个圆圈,赵小雪被林秀兰裹在一件旧棉袄里只露出个小脑袋搁在炕梢上。赵大山听见门响转头看了一眼把弹弓往炕上一搁跳下地跑到赵铁军跟前偏头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爸!下雪了!老大了!”赵铁军蹲下来把他脑袋上沾的棉花绒摘下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看见了。路上雪都没脚脖子了。”赵小雪从旧棉袄里伸出小手朝赵铁军的方向够了一下被林秀兰拢回去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先别抱她。你身上凉。”赵铁军把棉帽子摘了搁在炕沿上蹲在灶房门槛上把鞋脱下来磕了磕里面的雪渣子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说了一句:“绥芬河那三台机器月底之前送到。比上一批成色好。”林秀兰把赵小雪往臂弯里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钱够不?”赵铁军把鞋重新穿好了站起来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够。一千八,老郑那还有笔尾款没结,加上天麻地开春那批货出了能接上。”
第二天清早赵铁军起来把院门推开朝外面看了一眼——雪停了,日头从东边山脊线上冒出来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白晃晃的。赵大山已经穿着棉袄在院子里滚了一身雪,拿手攥雪球朝黑雷扔,黑雷跳着躲雪球蹦得老高。赵铁军蹲在院墙根底下把狗窝前面的积雪拿铁锹铲了,又进灶房抱了一捆新稻草出来给狗窝铺上——黑风趴在狗窝里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赵铁军铺稻草,黑云蹲在旁边拿鼻子拱了一下稻草又缩回去了,黑雷叼了一根稻草满院子跑。赵铁军铺完稻草蹲在狗窝前面拿手把黑风脖子上的毛捋了捋偏头朝它的方向说了一句:“往后下雪你就搁窝里待着。不用跟着上山了。”黑风把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他的手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林秀兰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递给他偏头朝院子里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大山在雪里滚一早晨了。”赵铁军把汤接过来喝了两口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大山!别拿雪球砸狗!”赵大山把“雪球”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手里的雪球搁在地上跑到赵铁军跟前蹲下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爸,今儿上山不?”赵铁军把碗搁在窗台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儿不上。雪刚停,山路没踩实,进去费劲。”赵大山把“费劲”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到院门口朝北沟方向看了一眼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爸!二爷来了!”赵铁军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土路上看了一眼——赵万海拄着拐棍从屯子中间那条土路上走过来,老头棉帽子上落了一层雪,走到院门口拿拐棍在地上杵了两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这雪下得早。后山那片参地边沿的矮墙不知道扛没扛住——你跟我去看看?”赵铁军把棉帽子从窗台上拿起来扣在脑袋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走。看完参地顺便把天麻地边沿的排水沟清一清——雪化了水全往低洼处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