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赵铁军就起来了。林秀兰还在炕上睡着，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呼吸匀匀的。赵铁军轻手轻脚下了炕，把被角给她掖好，披上棉袄出了里屋。
灶房里赵母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膛前头烧火。看见赵铁军出来，她抬了抬下巴：今儿咋起这么早？
给秀兰炖点汤。
赵母没多问，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锅里有水，开了。猪蹄昨晚上我拿凉水泡上了，在盆里搁着呢。
赵铁军从墙角端出那只搪瓷盆，盆里两只猪蹄泡了一夜，已经泡得发白，表皮的毛茬子都软了。这是昨天分肉时他特意留下来的前蹄，猪前蹄肉厚筋多，炖汤最补，胶原蛋白足，对孕妇和产妇都好。他把猪蹄捞出来搁在案板上，拿刀把表皮刮了一遍，又用镊子把残留的细毛茬一根一根拔干净，放到水龙头底下冲了两遍，然后冷水下锅，放了几片姜，大火烧开。
水滚了之后浮沫往上翻，赵铁军拿大勺撇干净，把猪蹄捞出来换了新水重新下锅，丢了三片老姜、一小截葱白、两个八角，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撮花椒粒。盖上锅盖，把灶膛里的火从旺火调到小火，汤面开始冒细泡的时候，他拿勺子沿着锅边轻轻搅了一圈，防着粘锅底。
猪蹄汤得小火慢炖，至少两个钟头。赵铁军盖上锅盖之后蹲在灶台边等着，隔一会儿揭开锅盖搅一圈，汤面从清亮慢慢变白，浮上来的油花一层一层叠着，越来越浓。炖到快一个钟头的时候，汤已经白得像奶了，猪蹄的皮肉炖得松软，蹄筋开始往外翻卷，锅盖一掀，一股子醇厚的肉香混着姜和八角的味道冲出来，把灶房里的空气都灌满了。
林秀兰是被这香味弄醒的。她披着棉袄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站在灶房门口，鼻子抽动了两下：炖的啥？
猪蹄汤。赵铁军正蹲在灶台边拿勺子撇浮油，头也没回，坐那儿等着，马上好了。
林秀兰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双手捧着肚子，歪着头看赵铁军忙活。赵铁军把炖好的猪蹄汤盛进一只粗瓷碗里，碗底搁了两块炖得烂糊的猪蹄，又从灶台上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端到她面前：慢点喝，烫。
林秀兰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抿了一小口。汤入口的瞬间她眉眼舒展了一下，又抿了第二口，然后低头啃了一口猪蹄上的筋，嚼了两下咽了。她抬头看着赵铁军的时候眼睛里有亮光，嘴上沾着一点油花：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赵铁军转身去灶台上翻东西，从柜子顶上拿出那包油纸裹着的红糖。油纸包拆开，红糖块还保持着完整的砖形，红褐色的。他掰了一小块搁进另一只碗里，冲了热水化开，端过来放在林秀兰的猪蹄汤旁边：猪蹄汤喝完了把这个喝了。
林秀兰低头看着那碗红糖水。红糖在热水里慢慢化开，碗底还沉着一些没完全溶解的碎块，氤氲的热气带着甜香往上冒。她抬头看了看赵铁军，赵铁军正背对着她在案板上切什么东西，刀地响着。她没说话，低头把红糖水端起来，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她低头喝糖水的时候眼睫毛在火光里一颤一颤的。
中午赵铁军又炒了一盘肉片。肉片用的是昨天剩的里脊，切成薄片，用酱油和姜末腌了一小会儿，大铁锅烧热了放了一小勺猪油，油热了下肉片快炒，加了几根野葱段翻两下就出锅。肉片炒得嫩，边缘微微卷起，野葱的清香裹着肉香，端上桌的时候赵母拿筷子夹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嚼：嫩！军子你炒肉怎么不柴？
火大，肉片切得薄，下锅不要翻太久。赵铁军把盘子往林秀兰面前推了推，多吃点。
林秀兰夹了两片肉就着苞米面饼子吃了，又喝了半碗猪蹄汤，脸色看着比前些天红润了不少。赵母坐在旁边缝一件小衣裳，针线走得密密实实的，缝一会儿抬头看看林秀兰喝汤的样子，嘴角的褶子就深一分。
下午赵铁军从地里回来，看见林秀兰坐在炕沿上，两只脚搭在炕沿边垂着，脚踝肿得比早上又厉害了一点。他在炕沿边蹲下来，把她两只脚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捏了捏脚踝周围的皮肉，一按一个坑，是怀孕后期常见的水肿。
咋又肿了？
昨晚上没搁枕头垫着脚睡。林秀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坐着坐着就肿了。
赵铁军没多说，转身出了屋，从灶房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搁在炕沿底下，又找了块干布搭在盆沿上。他在炕沿边重新坐下，把林秀兰的两只脚放进热水里，用手撩着水往她脚踝上浇。热水烫得他手指头微微发红，但水温刚好，不烫皮。
林秀兰被他握住脚踝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了。赵铁军的手法不轻不重，从脚踝往小腿方向一下一下揉着，把水肿的皮肉从下往上推，促进血液循环。揉了一会儿他又换了个手法，用拇指抵住脚心内侧的穴位慢慢按揉。这是前世在部队跟队医学的穴位按摩，能缓解孕期水肿和下肢静脉回流不畅。
你咋啥都会？林秀兰靠在被垛上，低头看着他给自己揉脚。
瞎琢磨的。
你以前可不会这些。
赵铁军手上的动作没停，拇指在脚心那个穴位上又按了两下：以前不懂事。现在得学着当爹了，不会也得会。
林秀兰看着他后脑勺上那道还没褪干净的伤疤，旧痂已经掉了露出新肉，粉红色的。她伸出手碰了碰那道疤，赵铁军没躲，手下的动作也没停。
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
骗人。
赵铁军笑了一下，把她两只脚从水里捞出来，用干布擦干了，又往脚踝上抹了一层昨天炼好的猪油——老辈人说猪油润肤防裂，虽然比不上獾子油，但比啥也不抹强得多。他把她的脚重新放回炕上，拿了只枕头垫在她脚底下，让脚抬高过心脏位置。
躺着吧。晚上我再给你揉一回。
他端着洗脚水出去倒的时候，路过灶房门口，赵母正坐在灯下缝那件小衣裳。她看见赵铁军端着水盆出来，嘴巴动了动，没出声，但手上的针线停了一瞬，嘴角翘了一下又低了头继续缝。
赵铁军把水倒进院墙根的菜地里，把盆扣在墙根晾着。回屋的时候黑风正趴在门槛外头，看见他过来摇了摇尾巴。赵铁军从它旁边跨过去的时候弯腰拍了一下它的脑门，黑风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里屋炕上林秀兰已经躺下了，脚底下垫着枕头，手里捧着赵母递过来的一碗红糖水。红糖水还是热的，甜滋滋的香气在里屋散开。她喝了两口，抬头看见赵铁军从门口进来，冲他举了举碗：好喝。
喝完了明天还冲。
哪来那么多红糖？
老钱那儿换的。不够了我再去找他。
林秀兰没再问，低头把剩下的红糖水喝完了，碗搁在炕桌上，然后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脸侧着，看着赵铁军在炕沿边坐下来脱鞋。外头天已经黑了，灶房里赵母还在叮叮当当收拾碗筷，赵万山在院子里劈最后几根柴火，斧头落下去的声一声接一声传进来。
赵铁军脱了外头的棉袄搭在炕梢，躺下来的时候面朝林秀兰那边。林秀兰已经闭了眼，呼吸匀匀的。赵铁军伸手把她脚底下那只枕头又往上垫了垫，然后把手缩回来，躺平了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灶房里赵母的碗筷声停了，院子里赵万山的劈柴声也停了，黑风在外面打了个哈欠，窸窸窣窣翻了个身。整个院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