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站在裂缝口外面,阳光照在身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裂缝里的灰蒙蒙的光待了三天,突然回到太阳底下,眼睛不太习惯。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绿的。
有树,有草,有鸟在叫。
裂缝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石头,妖兽,和他爸。
魏老虎在旁边站着,等他把那颗子弹收起来。
“走吧,先回板房。”
“体检,写报告,然后才能走。”
林辰点头。
他把子弹装回胸前口袋。
跟着魏老虎往板房走。
板房里还是那个中年女人。
看见他们三个进来,她抬了抬眼皮。
“都活着?”
魏老虎说:“活着。”
中年女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抽血,量血压,测心率。”
林辰坐下。
她把针管扎进他胳膊。
抽了一管血。
然后量血压。
然后测心率。
她看着仪器上的数字。
“心率有点快。”
林辰说:“刚从里面出来。”
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
“见到什么了?”
林辰说:“妖兽。”
中年女人等了一会儿。
见他不往下说,就没再问。
“下一个。”
体检完,三个人被带到一间小屋子里写报告。
每人一张桌子,一支笔,一沓白纸。
魏老虎站在门口。
“把这三天的经历写下来。”
“越详细越好。”
“遇到什么妖兽,在什么地方,怎么打的,都写。”
他顿了顿。
“特别是那些没见过的东西。”
“写清楚。”
林辰拿起笔。
看着白纸。
三天的经历。
第一天,杀三只黑甲狼,捡妖丹,遇到赵越,救苏晴。
第二天,找到水源,发现武王级妖兽尸体,找到弹头,遇到沈红英。
第三天,石林,那行字,那个人影,他爸。
他写下第一个字。
【第一天:落地位置不详,周围是碎石地……】
写了两个小时。
手写酸了。
他把笔放下。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页纸。
三千多字。
把能写的都写了。
不能写的——比如他爸还活着——他一个字没提。
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他把报告交给魏老虎。
魏老虎翻了翻。
“行。”
“去外面等着。”
“车一会儿来接。”
林辰走出板房。
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
从兜里摸出那颗子弹。
他爸给的那颗。
三阶。
对着太阳看。
符文很深。
一圈一圈的,从弹头底部螺旋着往上走。
走到最顶端,又绕回来。
他爸的笔记里写过这种回路。
【螺旋回路·三阶】
【穿透力比直线回路强30%】
【但难度大十倍】
【成功率不到5%】
他爸成功了。
他爸刻出来了。
他把子弹握在手心。
闭上眼。
真气从丹田升起来。
到指尖。
他想试试能不能看懂这个回路。
太复杂了。
像一座迷宫。
他走进去几步就迷路了。
睁开眼。
把子弹装回口袋。
还早。
三年还早。
远处传来车声。
那辆卡车开过来了。
停在板房前面。
魏老虎站在车旁边。
“上车。”
林辰站起来。
走过去。
车上已经有人了。
周泽坐在角落,靠着车厢板,闭着眼。
脸上有道新疤,从太阳穴划到下巴。
比他进去之前多了。
苏晴上车,坐在另一边。
赵越最后一个上来,一屁股坐下,长出一口气。
“终于……终于能回去了……”
没人说话。
车动了。
林辰靠着车厢板。
看着车尾的方向。
裂缝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消失在山的后面。
他收回目光。
闭上眼。
车开了三个小时。
到集训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魏老虎把所有人叫下车。
十六个人,出来十五个。
少了一个。
孙浩。
那个倒数第二的男生。
魏老虎站在前面。
看着这十五个人。
“七十二小时,你们熬过来了。”
“从今天起,你们是镇魔司预备队的人。”
没人欢呼。
没人说话。
魏老虎继续说。
“三天后正式报到。”
“地址回头发你们。”
“现在,解散。”
林辰往帐篷走。
走到半路,有人叫住他。
周泽。
林辰回头。
周泽站在五米外。
脸上的新疤在月光下很显眼。
他说:“周恬让我带句话。”
林辰等着。
周泽说:“她说谢谢你用她的子弹。”
林辰愣了一下。
周泽说:“那三颗子弹,她刻了一周。”
“她怕你不用。”
林辰从兜里摸出那颗用过的弹头。
周恬刻的那颗。
已经变形了。
符文模糊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弹头递过去。
“还给她。”
“就说我用过了。”
周泽接过来。
看着那颗弹头。
三秒。
然后说:“好。”
他转身走了。
林辰回到帐篷。
东西还在。
睡袋,背包,那本笔记。
他把背包打开。
把沈红英给的那包弹头倒出来。
三十多颗。
摊在地上。
月光从帐篷缝里透进来,照在那些弹头上。
他一颗一颗看过去。
他爸刻的。
三十年前刻的。
每一颗上面的符文都不一样。
他拿起一颗。
对着月光看。
二阶。
穿透。
又拿起一颗。
二阶。
爆破。
再拿起一颗。
二阶。
寒冰。
他一颗一颗看下去。
看到最后一颗。
那颗最大。
三阶。
符文最复杂。
螺旋回路。
跟他胸前那颗一样。
他把它握在手心。
很久。
然后装进那个最贴身的口袋里。
和周恬那颗,和他爸给的那颗,放在一起。
三颗了。
他躺下来。
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些符文。
三十多颗。
三十多种。
他要全部学会。
三年时间。
第二天早上。
林辰五点四十醒的。
习惯了。
他坐起来。
帐篷里其他人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
背起枪。
走出帐篷。
外面天还没亮透。
他往集训点外面走。
走了半小时。
到公路上。
等了一会儿。
一辆过路的货车停下来。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探出头。
“去哪儿?”
林辰说:“城南。”
司机说:“上来吧。”
他爬上副驾驶。
车动了。
三个小时后。
城南。
林辰在巷口下车。
刘姨的摊子还在。
她正在收摊,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林?”
林辰走过去。
“刘姨。”
刘姨看着他。
从上到下。
从下到上。
然后眼圈红了。
“活着回来了?”
林辰说:“活着。”
刘姨抹了把眼睛。
“好。”
“好。”
她从蒸笼里拿出几个锅贴,用油纸包好。
塞给他。
“拿着。”
林辰接过来。
站着没走。
刘姨看着他。
“怎么了?”
林辰说:“刘姨,我妈在家吗?”
刘姨说:“应该在。”
“今天她白班。”
林辰点头。
转身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
门关着。
他推了一下。
没锁。
他走进去。
他妈坐在饭桌前。
面前放着那碗排骨汤。
没喝。
凉了。
她抬起头。
看见他。
愣住了。
三秒。
她站起来。
走过来。
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林辰说:“妈,我回来了。”
他妈没说话。
伸手摸他的脸。
摸那道新疤。
从眉骨划到太阳穴的。
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添的。
他妈摸着那道疤。
手在抖。
林辰站着。
让她摸。
很久。
她说:“饿不饿?”
林辰说:“不饿。”
他妈说:“那喝汤。”
她把那碗凉了的汤端起来。
要拿去热。
林辰接过来。
“我来。”
他走进厨房。
把汤倒进锅里。
开火。
蓝色的火苗跳起来。
他站在灶台前面。
看着那火。
他妈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他。
汤热了。
他盛出来。
端到桌上。
两个人坐下。
他妈拿起勺子。
喝了一口。
放下。
看着他。
林辰说:“妈,我有事跟你说。”
他妈等着。
林辰说:“我在裂缝里,见到爸了。”
他妈的手顿住了。
勺子搁在碗边。
一动不动。
很久。
她说:“你说什么?”
林辰说:“爸没死。”
“他在裂缝里。”
“出不来。”
他妈看着他。
眼眶红了。
没说话。
林辰从兜里摸出那颗子弹。
他爸给的那颗。
放在桌上。
“他让我带这个回来。”
“让你等三年。”
“三年后我去接他。”
他妈拿起那颗子弹。
看着上面的符文。
手在抖。
眼泪掉下来。
滴在弹头上。
她没擦。
就那么看着。
很久。
她说:“他还活着?”
林辰说:“活着。”
“瘦了。”
“老了。”
“但活着。”
他妈把子弹握在手心。
握得很紧。
骨节发白。
她说:“三年?”
林辰说:“三年。”
他妈看着他。
三秒。
“那你还不快去练?”
林辰站起来。
“现在就去。”
他走到门口。
他妈在后面说。
“林辰。”
他回头。
他妈站在饭桌前。
手里还握着那颗子弹。
她说:“活着回来。”
“你们俩,都活着回来。”
林辰点头。
推开门。
走出去。
武馆的门一推就开。
锁还是坏的。
木桩还在。
站在老地方。
窗台上落了一层灰。
他走过去。
把灰擦了擦。
然后站到木桩前面。
掌心贴上。
闭上眼。
真气从丹田升起来。
过膻中。
过肩井。
到曲池。
卡住。
反弹。
60%。
冲过去。
到劳宫。
分股。
六十四股。
一百二十八股。
他睁开眼。
木桩上那道印痕,比走之前又深了一点。
他从兜里摸出那三颗子弹。
他爸给的。
周恬刻的。
自己刻的。
并排放在窗台上。
对着太阳看。
三颗。
三年。
他把它们收起来。
装回口袋。
站到木桩前面。
继续练。
阳光从窗格子切进来。
照在他身上。
照在木桩上。
照在那些新旧交错的印痕上。
老的。
深的。
三十年前留下的。
新的。
浅的。
这一个月留下的。
他把手贴上去。
从老的那道,摸到新的那道。
从三十年前,摸到今天。
然后收回来。
从兜里摸出那颗他爸给的子弹。
三阶。
螺旋回路。
他对着太阳看。
一圈一圈的纹路。
像一座迷宫。
他要走进去。
走出来。
学会它。
三年。
他把子弹装回去。
重新闭上眼。
真气从丹田升起来。
到指尖。
他开始在空弹上刻。
第一笔。
第二笔。
第三笔。
……
第八笔——
回到起点。
完整回路。
他睁开眼。
又一颗刻好了。
他把它放在窗台上。
和那三颗并排。
四颗了。
还差很多。
他继续刻。
巷口传来刘姨收摊的声音。
铁轮碾过石板。
吱呀。
吱呀。
越来越远。
太阳落山了。
天黑了。
他还在刻。
月亮升起来。
月光从窗格子切进来。
照在他身上。
照在窗台上那些子弹上。
一颗。
两颗。
三颗。
四颗。
五颗。
他停下来。
看着那五颗。
歪歪扭扭的。
但完整。
他把它们收起来。
装进口袋。
站起来。
走出武馆。
巷子里很安静。
路灯亮着。
他往家走。
走了两步。
停下。
回头看。
武馆的门半开着。
木桩站在里面。
月光把它照成一个人形剪影。
像他爸当年站在那里的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继续走。
明天再来。
后天也来。
三年。
每天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