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把那颗弹头握了很久。
苏晴在旁边站着，没再问。
赵越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颗变形的弹头。
“这符文……跟你刻的好像不太一样？”
林辰说：“是三阶。”
赵越愣了一下。
“三阶？那不是武王才能刻的吗？”
林辰没答。
他把弹头装进口袋。
站起来。
往四周看。
灰蒙蒙的光里，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有人在。
就在这裂缝里的某个地方。
那个人用他爸的符文弹。
那个人杀了一只武王级的妖兽。
那个人——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爸站在裂缝边上的背影。
孙大勇说“你爸当年用这枪，杀过十七只妖将”。
老柴说“他撤回后方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半枚子弹”。
魏老虎说“他出来之后，杀了十七只妖将，然后死在里面”。
然后死在里面。
所有人都说他死在里面了。
抚恤金都发了三年。
那这颗弹头是怎么回事？
他睁开眼。
对苏晴和赵越说：“你们在这儿等着。”
赵越紧张了。
“你去哪儿？”
林辰说：“找人。”
“找那个杀武王的人。”
苏晴站起来。
“我跟你去。”
林辰看着她。
“你腿好了？”
苏晴活动了一下。
“好了。”
林辰看向赵越。
赵越也站起来。
“我也去。”
“一个人在这儿更怕。”
林辰想了想。
点头。
“走。”
他们顺着弹头可能飞来的方向走。
那颗弹头是从妖兽尸体背面找到的。
子弹从正面打进，从背面穿出。
那开枪的人应该在妖兽正面。
他们绕到妖兽尸体的正面。
那里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后面——
有脚印。
很浅，但确实有。
林辰蹲下来看。
脚印不大，比他自己的脚小一号。
不是男人的脚印。
他站起来。
继续往前走。
脚印断断续续。
有时候在石头上，有时候在沙地上。
追了大概二十分钟。
脚印消失了。
前面是一片乱石堆。
石头大大小小，堆得乱七八糟。
没有路。
苏晴说：“是不是走错了？”
林辰没说话。
他爬上最高的那块石头。
往四周看。
灰蒙蒙的光里，什么都看不清。
但远处——
有烟。
很细的一缕烟。
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几乎看不见。
他跳下来。
“那边。”
又走了半小时。
那缕烟越来越近。
是从一个石缝里冒出来的。
石缝不大，刚好能钻进一个人。
林辰把枪端起来。
对苏晴和赵越说：“你们在外面等着。”
苏晴说：“万一有危险——”
林辰说：“有危险我叫。”
他钻进石缝。
里面很窄。
得侧着身走。
走了十几米。
豁然开朗。
是一个石室。
天然的，有半个教室那么大。
中间生着一堆火。
火旁边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那人没回头。
声音传过来。
“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林辰站着。
三秒。
“你是谁？”
那人转过身。
是一个中年女人。
四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她穿着旧军装，膝盖上放着一把枪。
比林辰那把还老。
她看着林辰。
从上到下。
从下到上。
然后笑了。
“你跟你爸长得真像。”
林辰愣住了。
“你认识我爸？”
中年女人点头。
“认识。”
“他是我师父。”
林辰站着。
没动。
脑子里很多念头闪过。
师父？
他爸收过徒弟？
中年女人看着他。
“愣着干嘛？”
“坐下。”
林辰走过去。
在火堆旁边坐下。
中年女人从旁边的石头上拿起一个搪瓷缸，递给他。
“喝水。”
林辰接过来。
没喝。
看着她。
中年女人说：“我叫沈红英。”
“87年跟你爸进裂缝，他救过我三次。”
“后来他走了，我留下来了。”
林辰说：“留下来？”
沈红英说：“嗯。”
“裂缝里需要人守着。”
“外面的人进来三天就出去。”
“我在这儿待了三十年。”
林辰看着她。
三十年在裂缝里？
怎么可能？
沈红英看出他在想什么。
“裂缝里的时间跟外面不一样。”
“外面一年，里面大概三个月。”
“我在这儿三十年，外面才过了七八年。”
林辰沉默了。
沈红英指了指他口袋。
“那颗弹头，你找到了？”
林辰摸出那颗变形的弹头。
递给她。
沈红英接过来。
看着上面的符文。
很久。
“这是他最后一次改进的成果。”
“穿透·三阶。”
“他刻了三个月，只成功了七颗。”
她抬起头。
看着林辰。
“他用这七颗子弹，杀了七只武王级。”
“我是第八只。”
林辰愣住了。
沈红英说：“当年那一仗，我被三只武王级围了。”
“他开了三枪。”
“三只全死。”
“我活下来了。”
她把弹头还给林辰。
“这颗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颗。”
“我一直没舍得用。”
“前几天遇到一只落单的，才打出去。”
林辰把弹头握在手心。
很久。
“我爸他——”
沈红英打断他。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是不是还活着？”
林辰点头。
沈红英摇头。
“我不知道。”
“他最后一次出去，是三十年前。”
“裂缝外面的事，我看不见。”
林辰沉默了。
火苗一跳一跳的。
石室里很安静。
外面传来苏晴的声音。
“林辰？林辰你还在吗？”
林辰站起来。
走到石缝边上。
“在。”
“进来吧。”
苏晴和赵越钻进来。
看见沈红英，都愣住了。
沈红英看着他们。
“新人？”
苏晴点头。
沈红英笑了笑。
“三年了，第一次见到活人。”
赵越小声说：“您……您在这儿住了多久？”
沈红英说：“三十年。”
赵越张大嘴。
苏晴也愣住了。
沈红英站起来。
走到旁边的一块石头前面。
石头上刻着很多字。
密密麻麻的。
她指着最下面一行。
“这是你爸最后一次出去之前刻的。”
林辰走过去看。
那行字很潦草，像是用刀尖匆匆划的。
【出去找个人。找到就回来。——山】
林辰看着那行字。
很久。
沈红英在旁边说。
“他说的那个人，是你。”
林辰回头看她。
沈红英说：“你那会儿刚出生。”
“他说闺女太小，得回去看着长大。”
“等闺女大了，再回来守裂缝。”
林辰没说话。
沈红英看着他。
“后来他再也没回来。”
“我以为他找到闺女就不想回来了。”
“现在看来——”
她顿了顿。
“是没回来成。”
石室里很安静。
火苗噼啪响。
苏晴和赵越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林辰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
摸了摸。
石头很凉。
那行字很深。
刻的时候一定很用力。
他转过身。
看着沈红英。
“他出去的时候，带了几颗子弹？”
沈红英想了想。
“七颗。”
“三阶的七颗全带走了。”
林辰从兜里摸出那颗弹头。
“这一颗呢？”
沈红英说：“这颗是第八颗。”
“他后来多刻了一颗，留给我的。”
林辰把弹头收起来。
“我爸走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沈红英说：“军装。”
“跟你身上这件差不多。”
“背着你那把枪。”
林辰沉默了几秒。
“那把枪现在在我手里。”
沈红英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挺好。”
“枪跟儿子，也算团圆了。”
外面传来嚎叫声。
很远。
但很清晰。
沈红英站起来。
“你们该走了。”
“裂缝里的夜晚快来了。”
林辰看着她。
“你不走？”
沈红英摇头。
“我走了，谁来守？”
她从旁边拿起一个背包。
递给林辰。
“这个给你。”
林辰接过来。
打开。
里面是一堆弹头。
变形的。
至少三四十颗。
沈红英说：“这三十年杀的那些，弹头都留着。”
“上面的符文还能看。”
“你拿去研究。”
林辰看着她。
“谢谢。”
沈红英摆摆手。
“谢啥。”
“你爸救过我三次。”
“这点东西，不够还的。”
他们从石缝里钻出来。
外面天更暗了。
远处的嚎叫声越来越近。
苏晴说：“快走。”
三个人往回跑。
跑回那个石头下面的凹槽。
点火。
火苗窜起来。
远处那些绿光又亮了。
一对。
两对。
三对。
比昨晚还多。
赵越声音发颤。
“怎么……怎么越来越多了？”
林辰没说话。
他把沈红英给的那个背包打开。
倒出那堆弹头。
三四十颗。
每一颗上面的符文都不一样。
有的完整。
有的模糊。
有的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他拿起一颗。
对着火光看。
符文很深。
二阶。
穿透。
又拿起一颗。
三阶。
爆破。
再拿起一颗。
二阶。
寒冰。
他爸的笔记里写过这些。
但亲眼看见刻在弹头上的符文，还是不一样。
他把这些弹头一颗一颗看过去。
苏晴和赵越在旁边守着火。
远处的绿光越来越多。
但没过来。
它们在等。
等火灭。
林辰看完最后一颗弹头。
抬起头。
看着那些绿光。
三十颗弹头。
三十种符文。
三十只妖将。
他爸杀了三十只。
加上那七只武王级的。
一共三十七只。
三十七。
他低下头。
从兜里摸出那颗自己刻的子弹。
对着火光看。
纹路歪歪扭扭的。
完整度74%。
还差得远。
他把子弹握在手心。
站起来。
走到火堆边上。
看着那些绿光。
天边开始泛灰。
新的一天快来了。
他把子弹装进弹夹。
对苏晴和赵越说。
“今晚过去，还有一天。”
“明天晚上，出去。”
赵越点头。
苏晴也点头。
火苗一跳一跳的。
远处的绿光也是一跳一跳的。
林辰坐下来。
抱着枪。
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些弹头上的符文。
他爸刻的。
三十年前刻的。
现在在他手里。
他把那些纹路一条一条记下来。
刻进脑子里。
刻进心里。
等火灭了。
等天亮了。
等出去之后。
继续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