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把汤盛出来的时候,他妈刚好推门进来。
十二点零三分。
比字条上写的晚了三分钟。
她把超市的工作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人往椅子上一坐,整个人像散了架。
“还没睡?”
林辰把汤碗推过去。
“刚练完。”
他妈低头看那碗汤。
排骨、冬瓜、几颗枸杞,漂着薄薄一层油花。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凉了。”
林辰看了眼墙上的钟。
他六点五十七热过一次,九点二十又热过一次,十一点四十第三次热。
他妈喝的是第三轮的。
“我再热一下。”
“不用。”
她又喝了一口。
林辰坐在对面,看着她喝。
三年来他养成习惯了——他妈喝汤的时候他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就坐这儿等着。
等她喝完,问她明天几点下班。
然后他好算时间热汤。
今天她喝得比平时慢。
喝完最后一口,她把勺子放下。
“林辰。”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林辰看着她。
他妈四十二,鬓角有白头发了,超市日光灯下看不出来,家里这盏老灯泡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
“昨天你们学校打电话来了。”
林辰没说话。
“一个姓陈的,说是什么考察组的。”
“他说月底要带你去个地方。”
“问我同不同意。”
林辰说:“你同意了。”
他妈看着他。
“我同不同意,你不都得去?”
林辰没接话。
他妈站起来,把碗收了,放进水池。
水龙头打开,哗哗地响。
她背对着他。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
“问他去哪儿,不说。”
“问他去多久,不说。”
“问他危不危险——他说不危险。”
水声停了。
她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
转过身。
“后来他再也没回来。”
林辰坐在原处。
他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对着那张老饭桌,桌面上的漆磨掉好几块,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他妈说:“那个姓陈的,说你是预选学员。”
“说裂缝前线需要人。”
“说你是这么多年,江南武府附中唯一一个被选上的。”
她顿了顿。
“我应该高兴。”
林辰看着她。
“但你爸当年也是‘唯一一个’。”
“唯一一个从城南旧城区考出去的。”
“唯一一个进镇魔司的。”
“唯一一个牺牲的。”
她把目光移开。
窗外的巷子黑漆漆的,路灯照不到这一片。
林辰说:“我不会。”
他妈没说话。
三秒。
她站起来。
“汤明天再热一次就别要了。”
她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
“林辰。”
“嗯。”
“活着回来。”
门关上了。
林辰坐在饭桌前,对着那盏老灯泡。
灯泡里有只飞蛾的尸体,不知道死了多久,翅膀还贴在灯管上。
他看了它五秒。
然后站起来。
把饭桌收拾干净。
把碗放进碗架。
把拖鞋摆正。
把他妈的工服挂好。
然后回自己房间。
躺下。
闭眼。
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三年了,一直没修。
他妈说等攒够钱把房顶重新做一遍。
攒了三年,还在攒。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摸出那枚子弹。
空的。
光滑的。
他对着窗外的路灯光看。
弹头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三十天后会有什么。
他把子弹攥在手心。
闭眼。
第二天五点四十。
锅贴四个,茶叶蛋两个。
刘姨今天没多塞东西,但把油纸包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昨晚你妈回来挺晚?”
林辰接过油纸包。
“嗯,十二点。”
刘姨叹了口气。
“超市那活儿,不是人干的。”
林辰没接话。
他把锅贴吃完,茶叶蛋揣兜里,往武馆走。
木桩还在。
他站到木桩前面。
掌心贴上。
闭眼。
真气从丹田升起来,过膻中,过肩井——
到曲池。
卡住。
密度上升。
30%。
冲过去。
真气涌到掌心。
分股。
两股。
四股。
八股。
十六股。
他睁眼。
木桩上多了一道印痕。
比昨天又深了一点。
他把茶叶蛋掏出来,剥了壳,站着吃完。
然后继续练。
七点二十。
学校。
光荣榜前面又围了一圈人。
林辰从边上走,余光扫到自己的排名——
173变成168。
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上有人看他,但今天交头接耳的少了。
更多的是点头。
有人从他旁边过,说了一声“早”。
他不认识。
但他说“早”。
走到教室门口,刘永年站在讲台上。
今天没攥着表。
手里端着杯茶,热气往上冒。
看见林辰,他点了下头。
林辰回座位。
抽屉里那箱营养剂少了一瓶。
旁边压着张新纸条:
“我拿了一瓶尝尝,回头还你。——周恬”
林辰把纸条折起来。
放进笔袋。
中午食堂。
他打了二两饭,西红柿炒蛋,免费汤。
还是那个角落。
今天对面又坐了人。
不是苏晴。
不是周恬。
是周泽。
周泽把餐盘放下,里面打了二两饭,西红柿炒蛋,免费汤。
和他一模一样。
两个人对着坐。
谁都没先开口。
食堂里人很多,声音很吵,但这一小片空气是静的。
周泽先开口。
“你昨天去了军械研究院?”
林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周家有人的在那边。”
林辰没说话。
周泽夹了一筷子饭。
“他们说你看了半枚子弹。”
“87年的。”
“你爸留下的。”
林辰把筷子放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泽也放下筷子。
他看着林辰。
“周瑾今天去外地了。”
“去治伤。”
“走之前让我带句话。”
林辰没接话。
周泽说:“他说,欠你的他会还。”
“不是那种还。”
“是战场上见。”
林辰端起汤喝了一口。
“知道了。”
周泽站起来。
他把餐盘端起来,走了两步。
又停下。
没回头。
“林辰。”
“嗯。”
“月底那个测试,我也去。”
林辰看着他的背影。
周泽说:“我爷说,周家子弟不能让人比下去。”
“不是比下去。”
“是怕了。”
他走了。
林辰低头看餐盘里的饭。
还是凉的。
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刘永年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
“说个事。”
全班抬头。
“月底裂缝测试,我们班有两个名额。”
“一个林辰。”
他顿了顿。
“一个周泽。”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裂缝测试?什么裂缝测试?”
“是那个苍狼山脉的?”
“不是只有镇魔司预选学员才能去吗?”
“周泽凭什么?”
“人家年级第一凭什么不凭什么?”
刘永年敲了敲桌子。
安静了。
“这事保密,出了这个门不许提。”
他看着周泽的方向。
“你家里同意了?”
周泽站起来。
“同意。”
刘永年看向林辰。
“你妈同意了?”
林辰站起来。
“同意。”
刘永年盯着他看了三秒。
“坐吧。”
他翻开教案。
“上课。”
傍晚六点。
城南旧城区。
林辰坐在武馆门槛上。
面前摊着他爸的笔记,翻到第89页。
【关于“借卡”的进阶应用】
【如果在曲池穴卡住的瞬间,不是冲过去,而是让真气“弹”回去——】
【会形成一次反向冲击。】
【这冲击会沿着经脉逆行,冲到肩井穴,再折返。】
【两股真气在曲池穴交汇,密度能瞬间提升到60%。】
【但风险极大。】
【我试过三次,炸了两次。】
【第三次成功的时候,刻出来的符文是二阶上品。】
【老柴说我是疯子。】
【我说疯子才能杀妖王。】
林辰把笔记合上。
从书包里摸出那枚子弹。
空的。
光滑的。
他看着它。
然后闭眼。
真气从丹田升起来。
过膻中。
过肩井。
到曲池。
卡住。
他没有冲过去。
他试着让它“弹”回去。
真气往回走——
走到肩井穴。
然后——
反弹。
两股真气在曲池穴交汇。
密度瞬间飙升。
40%——
50%——
60%——
他睁开眼。
低头看右手。
没炸。
但整条手臂都在抖。
他把手心的汗往裤子上蹭了蹭。
继续闭眼。
那团60%密度的真气,正从曲池穴往外涌。
他引导它往掌心走。
过支沟。
过阳池。
到劳宫。
分股。
两股。
四股。
八股。
十六股。
三十二股。
他睁开眼。
木桩上多了一道印痕。
很深。
比他爸当年留下的那道,只差一点点。
他低头看自己右手虎口。
创可贴下面的皮肤,今天泛着淡红色。
不是伤。
是真气太浓,皮肤被撑的。
他把掌心贴回木桩。
闭眼。
继续练。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
【陈】:月底测试的时间定了。
【陈】:28号出发,30号回来。
【陈】:三天两夜。
【陈】:活着回来的,直接进镇魔司预备队。
林辰看着屏幕。
三秒。
【林辰】:死的呢。
对面正在输入……很久。
【陈】:抚恤金五十万。
林辰没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站起来。
木桩还在那儿。
他站到木桩前面。
掌心贴上。
闭眼。
真气从丹田升起来。
过膻中。
过肩井。
到曲池。
卡住。
反弹。
60%。
冲过去。
到劳宫。
分股。
三十二股。
木桩上那道印痕,又深了一点点。
他把手收回来。
窗外的巷子暗下去。
路灯亮起来。
远处传来刘姨收摊的声音,铁轮碾过石板,吱呀,吱呀。
今晚他妈早班,九点下班。
他走进屋。
把排骨汤热上。
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的火苗。
蓝色的。
一跳一跳的。
他爸当年站在这里热汤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想过,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火苗跳了一下。
汤冒泡了。
他把火关小。
继续站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