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是被一束手电筒光晃醒的。
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光源后传来,正好,开始吧。
陆昭眯着眼,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床边,鼻梁上架着副银框眼镜,右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那人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
陆昭的一声从床上弹起来,后背地撞上墙。
你谁啊!
安卿鱼那人自我介绍得云淡风轻,医疗官,今天负责给你做全面体检。请配合。
体检就体检陆昭盯着那把手术刀,声音发颤你拿刀干什么?
安卿鱼把手术刀转了个花,刀光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银弧设备不够,刀够
陆昭:
他现在非常后悔昨晚路过医疗室时没有跑快点。
陆昭往后缩了缩,后背贴紧墙壁,你能不能先放下刀再说话?
放下了怎么抽?安卿鱼歪了歪头,镜片反光一闪,别紧张,我很稳的。
你这刀刃都比我的胳膊宽了你说你稳?!
那是个例。安卿鱼推了推眼镜,上一个被我抽血的,胳膊还在
还在这三个字我听着怎么这么心虚呢?
安卿鱼没理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表格,扫了一眼:陆昭,十七岁,男,三天前觉醒,盏境。对吧?
对是对
那就开始。
下一秒,陆昭只觉得手背一凉,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安卿鱼已经举着一管暗红色的血液对着光端详了。
陆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连个伤口都找不着,倒是那管血正安安静静地待在试管里,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儿似的。
你这手速是认真的吗?陆昭头皮发麻。
职业素养安卿鱼把试管插进旁边一台仪器里,转头看陆昭的眼神忽然变了。
准确地说,是亮了。
那种亮,不是普通人看见稀罕物时的好奇,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压抑不住的狂热。陆昭在陇安见过不少疯子,但没有一个疯子看他的眼神像安卿鱼这样——像是在看一块从未被解剖过的、稀世珍宝。
有意思安卿鱼喃喃自语,一边盯仪器屏幕,一边不自觉地把手术刀在指间转来转去,刀光一闪一闪的,这个细胞结构…不对,这不对…从未见过…
你说什么?陆昭凑过去看屏幕,被一堆看不懂的波形晃花了眼。
安卿鱼没回答他。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转身从柜子里又掏出一把更细的手术刀,还有一组陆昭叫不出名字的检测探针。
再抽一管。安卿鱼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再倒杯茶。
为什么?
因为你这血,不对劲。安卿鱼的语气里居然带着笑意,或者说,太对了。对得不像话。普通人的血液能量层级是固定的,你的在波动,像活的一样。
陆昭心里发毛:你这话说得我怎么听着像是要把我切片研究?
切片倒不至于安卿鱼认真地想了想,手里那把细手术刀在灯光下转了个圈,至少现在不至于
现在不至于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安卿鱼笑眯眯地凑近了一步,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等你的数据更有趣一点,再说
陆昭地往后蹿了半米,决定从现在起跟这位保持三米以上的安全距离。
安卿鱼没再理他,专心致志地操作仪器。陆昭坐在检测台上,看着那位高大的医疗官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膜结构异常能量层级跃迁这不符合已知规律,一边把一组组数据往平板上记。
那把手术刀始终没离他手,时不时在空气里比划两下,像是在拆解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你能不能别转那把刀了?陆昭看得眼晕,我看着心慌。
习惯。安卿鱼头也不抬,手上有东西,我思路更清晰。
你拿支笔不行吗?
笔不够锋利。
陆昭无话可说,那你拿根筷子呢?筷子也不锋利。
筷子太粗,我握着不顺手。安卿鱼认真地回应,而且没法划开样本。
你划开什么样本?!我又不是样本!
安卿鱼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似乎觉得陆昭的反应有些过度。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记录数据,嘴里又开始念叨:…能量回溯路径异常,像是被某种更高层级的力量覆盖过…这不可能,除非…
他忽然停住,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除非什么?陆昭被他的表情吓到了。
没什么。安卿鱼飞快地在平板上敲了几行字,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温和的笑,你先回去休息,明早再来一趟,我还要做几项补充检测。
又来?
安卿鱼冲他晃了晃手术刀,记得空腹
陆昭落荒而逃。
三个小时后,守夜人总部医疗分析中心。
安卿鱼把检测报告递到左青手里的时候,这位以冷静着称的高层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未知序列?左青念出报告顶端的红色标注,确定?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现有序列库里,从001到末位,没有任何一个与他的禁墟特征匹配。他的火焰属性不属于凤凰序列,不属于朱雀序列,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火系序列。我做了三轮交叉比对,结论一致。
那是什么?
安卿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左青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的话。
这不是凤凰的火。
什么意思?
是凤凰祖先的火。安卿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如果说夏思队长的本命凤凰血脉是一条河,那陆昭体内的东西,就是这条河的源头。河再宽,也是从源头流出来的。
左青放下咖啡杯,沉默了很久。
他做这一行二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禁墟都见过,但凤凰祖先这四个字,还是头一次从一份检测报告里跳出来。
还有一件事。安卿鱼翻开报告的下一页,指尖点了点其中一组数据,我在检测过程中发现,陆昭的火焰属性,对夏思队长的本命凤凰血脉有天然的效果。
安卿鱼的语气里又浮起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手术刀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他指间,简单来说,他的存在本身,就能让夏思队长的血脉活性提升。这种反应在我们现有的记录里,从未出现过。我甚至怀疑,如果两人长期共处,夏思队长的血脉纯度会有质的飞跃。
左青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
窗外,上京的天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雨。
安卿鱼左青忽然开口。
这份报告,先压着左青说,在总司令做决定之前,不让第三个人知道。
安卿鱼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左青一眼。
左司长
安卿鱼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手术刀被他收进了白大褂内袋,别让他落到别的势力手里,这种东西,藏不住的。消息一旦走漏,盯着他的人会比想象的更多。
他说完就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消失在门外。
左青盯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很久,最终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叶司令,检测报告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您最好亲自来看一趟。
挂断电话后,左青重新翻开那份报告,目光落在安卿鱼手写的那行批注上
凤凰祖先的火
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南疆捡回来的少年,恐怕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麻烦。
而此时此刻,被蒙在鼓里的陆昭正蹲在医疗室门口啃苹果,一边啃一边嘀咕:那个戴眼镜的,到底是不是正常人啊,明天还要来,还要空腹,我这苹果白吃了。
他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不知道,自己体内那团火,已经把整个守夜人高层的天,烧出了一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