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池抬眼。
目光和她撞上，他眼里有光掠过一瞬，然后压下来，变成一种沉稳的专注：“那你带电脑了吗？”
林溪抬起手提包。
包的拉链半开，露出一截银色的电脑边框，很新，边缘反着光：“下好游戏了。”
“行。”
姚池转身，拉过旁边一把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手掌摊开，指向椅面。
动作干净，不拖泥带水，带着一点不经意的绅士。
然后他也在对面坐下，从身后的背包里抽出笔记本电脑。掀开盖子，屏幕亮起一道白光。
手指搭上键盘的瞬间，他整个人变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入戏”更像是换了一个人。
此刻他的目光聚焦在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脊背微微前倾，像一把拉开了一半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处在即将发力的临界点上，但又纹丝不动。
林溪也拿起手机，点了开始。
两个人隔着一张不存在的桌子，面对面“对线”。
姚池一边操作，一边低声开口：“你走位太靠前了，往后退十公分。”
声音很轻，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我不会。”林溪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慌乱，很淡，但能听出来。
“我教你。”
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桌面上，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一瞬，看了她一眼，又落回去。
那一眼里有耐心，还有一种安静的信心，像是在说：没关系，有我在。
房间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张导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桌沿上，上半身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编剧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像个忘了落下的雨点。制片人也放下了咖啡杯。杯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小的“咔”，但没人注意到。
这种即兴的对手戏，最考验两个人的默契和临场感。
姚池不仅接住了林溪的即兴，还反手给了她一个台阶，不，不是台阶，是给了整场戏一个新的层次。
少年人在现实与游戏之间的暧昧拉扯。隔着屏幕和餐桌，两个世界在同一个空间里重叠。谁是谁的队友，谁又是谁的对手，分不清楚。但那种初遇时心跳加速、嘴上却不承认的感觉，被两个人演活了。
“好了。”
张导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满意：“够了。”
林溪放下手机，转向姚池，冲他眨了一下眼。动作很轻，像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学弟，你演得真好。”
姚池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里有诚恳的谢意。
他转头看向导演，等着下一步。
张导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向后滑出一小截。他绕过桌子，脚步有些快，走到姚池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落在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像是评估，也是确认。
“不试了，”张导说，“就你了。”
“张导——”旁边的制片人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周硕那边还没试呢……”
张导摆摆手。
动作不大，但很坚决。像是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刚才那场戏只是走个程序确认一下。
“周硕演技没问题，但他演不了这个角色。”张导说，“他身上没有那种少年气，也没有竞技游戏里的技巧。这个男主，骨子里得是个少年，不是演出来的少年。”
他转回头看着姚池，目光里有长辈对晚辈的肯定：“明天来签合同，有问题吗？”
姚池没急着回答。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站着的詹克。
詹克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眼角都笑出了皱纹。他冲姚池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用力。
“没问题。”姚池说。
走廊里。
周硕正准备进去试镜，一只脚已经迈出一小步。他却看见助理急匆匆跑过来，脸上带着歉意，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周硕的表情从不在意变成皱眉，眉毛轻轻攒了一下，又松开。最后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那苦笑里带着淡淡的自嘲和释然。
“行吧。”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省得我费劲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剧本，指尖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一下，又塞回口袋里。助理小心翼翼地问他：“硕哥，那咱们……”
“回去。”周硕戴上口罩，拉高帽檐，头也不回地往电梯方向走。他的脚步很快，带起一阵风，“正好，我本来就不想接这戏。”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似乎松了一口气。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正被工作人员围着说话的年轻背影——姚池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工作人员的手搭在他肩上，像是在说什么。
周硕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被时间推开的距离感。像是站在同一片海滩上，却隔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河。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11、10、9……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金属壁的凉意透过衣服传到后背，他闭上眼，终于长长地吐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那口气在电梯里散开，带着一种无人察觉的疲惫。
姚池走在傍晚的街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詹克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难得地没有说话。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周围嘈杂的街景交织在一起。
直到快要上车的时候，詹克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感觉怎么样？”
姚池拉开车门的动作顿了顿，手停在半空中。他回头看向远处越来越低的太阳，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夕阳的颜色是橘红色的，把天际线染成一幅水彩画。他轻声道：“挺好。”
他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外面的世界被隔绝开来，车内的空气安静而温暖。
手机亮了一下，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烁了一瞬。林溪发来的微信：“合作愉快，学弟。”
他看了一会儿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少年人的得意和期待。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合作愉快。”
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无数颗星星在地上闪烁。霓虹灯的光映在车窗上，形成模糊的光晕。新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