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自己开了。
陈砚之站在门口,没动。风没吹。门轴没响。可门框上那行字,清清楚楚——岑晚舟。
他认得。他二十年没敢提。
他迈了一步。鞋底沾着西南雨后的泥,蹭在门槛上,留下半道灰印。
屋里没灯。墙皮剥落,像被虫啃过。角落堆着发霉的被褥,一只塑料拖鞋翻着,脚趾头朝天。
他走到正对面那面墙。水泥灰,裂纹像蛛网。他伸手,指尖刚碰上——
墙亮了。
全息影像无声展开。一张纸。打印的。标题:《关于“黑日计划”原始数据销毁的申请》。签名栏,是岑晚舟的字。
他认得。他亲手教她写的。
他喉咙发紧,没咽。手指悬在半空,抖得像被冻住。
影像动了。字迹开始褪色,墨水像活物,从纸面爬出来,缠上他的手腕。他没躲。他早就不怕疼了。
画面切换。
他看见自己。二十八岁,穿白大褂,坐在星耀风控中心。电脑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交易链,全是军火款。他点了“销毁”。系统提示:需双人授权。
岑晚舟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把指纹按在读卡器上。
他回头。她笑了。眼角有泪,但没掉。
“你走吧。”她说。
“你呢?”
“我留下。”
他没问为什么。他不敢问。
画面再切。火。浓烟。警笛。他冲进实验室,想抢数据。门被锁了。他砸玻璃,玻璃碎了,人没出来。
新闻标题:《星耀前风控师岑晚舟因操作失误引发爆炸,当场身亡》。
他跪在太平间外,左眼突然剧痛。血从眼角流出来。医生说,视网膜脱落,永久性损伤。
他没哭。他只是把那张销毁报告,撕了,吞了。
影像停了。
墙恢复原状。灰扑扑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砚之站着,没动。左眼空了二十年,现在,它在疼。
不是疼。是亮。
他看见了。
所有被删除的交易记录。所有被抹掉的账户。所有被伪装成慈善捐款的军火订单。全在他脑子里,像放电影,一帧一帧,不带停。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
没标签。没编号。陈砚之给的,说“等你认出她名字,它就会动”。
现在它动了。
咔哒。
弹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白底黑字,没有标点:
你该去见陆昭了,他快认不出自己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
窗外,雨又下了。滴在铁皮屋顶上,一声,一声,像钟摆。
他转身,走向门口。
门又关上了。
他没回头。
走廊尽头,有个值班的狱警,正低头刷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是乔棠的直播预告。
【今晚8点,陆昭会死在岑砚的笔下。】
狱警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师傅,你这眼睛……又流血了?”
陈砚之抬手,抹了下左眼。指尖沾了点红。
“老毛病。”他说。
“你别在这儿待太久,”狱警压低声音,“上面说,这间房……最近有点邪门。前天,有个犯人说听见女人哭,哭的是他老婆的名字。”
陈砚之没答。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铁门。
外面是小城的黄昏。灰云压着山。远处有辆破面包车,车门没关,后座堆着维修工具,还有一瓶没拧紧的矿泉水,瓶口渗着水,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走过去,坐进驾驶座。
钥匙在点火器上。
他没动。
手指摸到副驾座下,摸到一本旧笔记本。
封面写着:《黑日计划·原始代码·陈砚之》。
他翻开。
第一页,是岑晚舟的字:
“如果你看到这本,说明你活下来了。别找我。别恨我。你的眼睛,是替我看世界的。”
他合上本子。
车外,一只乌鸦落在车顶,歪头看他。
三秒后,飞走了。
他发动引擎。
发动机响了两下,没着。
他没骂。没砸方向盘。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帽上有道细裂纹。
他拧开笔帽,笔尖朝下,轻轻一磕。
一滴墨,掉在方向盘上。
像血。
他踩下油门。
车往前滑了半米,熄火。
他停了。
雨声更大了。
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一条新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你记得火场里,谁先喊了你的名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通了陆昭的号码。
响了七声。
没人接。
他挂了。
又拨。
这次,接了。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
很轻。
像小孩屏着气。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陆昭。”
那边没应。
他继续:
“你右臂的纹身,是她给你留的。”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是谁?”
陈砚之闭上左眼。
“我是那个,没敢救她的人。”
电话那头,呼吸停了。
三秒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像哭。
像笑。
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砚之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
车窗上,倒映出他的脸。
左眼空洞。
右眼,有光。
他伸手,摸了摸后视镜。
镜面,裂了一道细纹。
像当年那张销毁报告,被撕开的口子。
他踩下油门。
车往前冲。
雨,下得更大了。
后视镜里,那道裂纹,慢慢,渗出一点红。
像血。
像字。
像名字。
——岑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