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砚推开铁门时,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废弃的AI训练中心没有灯。只有主控台亮着幽蓝的光,像一具尸体胸口还跳着的起搏器。
她没开手电。手指摸到控制台边缘,指甲缝里还带着上个月在陈砚之旧屋抠出的铁锈。她按下唤醒键。
屏幕亮了。
没有日志,没有日程,没有项目编号。
只有一段音频,循环播放。
婴儿哭声。
很轻,断断续续,像被捂住嘴的猫。
背景里,有人哼歌。
调子很熟。
她喉咙发紧,没动。
声音停了。
系统提示浮在屏幕下方:
【情感样本第47号,匹配度98.7%】
她闭上眼。
母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手指摸着她的头发,哼的就是这个调。
不是摇篮曲。是她小时候,母亲在厨房洗碗时,随口哼的。
没人录过。
没人知道。
她伸手,想关掉。
指尖还没碰到键,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踩在碎玻璃上。
岑砚没回头。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乔棠说。
她手里攥着一块布。
白色的,皱巴巴,边角有暗红的印子。
不是血干了。
是血还没干透。
乔棠往前走了一步,鞋底沾着泥,左脚的鞋带断了,用一根橡皮筋绑着。
她把那块布摊开。
尿布。
上面用血画了个图。
星耀的LoGo。
三道弧线,像被撕开的翅膀。
“他们用我弟弟的脑波,喂养了这个系统。”乔棠声音发抖,但没哭,“可它……它在学着叫妈妈。”
岑砚没动。
她盯着屏幕。
婴儿哭声又开始了。
这一次,哭声里,夹进了一点别的。
一个音节。
“ma——”
像牙牙学语。
乔棠的呼吸急了。
“你关掉它。”她说,“求你,关掉它。”
岑砚没动。
她看着屏幕。
系统提示变了:
【情感样本第47号,持续输入中。认知同步率:99.1%】
她终于抬手。
不是关电源。
是点了“继续训练”。
乔棠愣住。
“你疯了?”她声音拔高,“它在吃他!”
“它在学。”岑砚说。
她转过身,第一次正视乔棠。
乔棠的眼睛红了,但没流泪。
她嘴角在抖,手攥得更紧,尿布上的血印子被压得更深。
“你恨他们。”岑砚说。
“我恨。”乔棠点头,“但我更怕他们杀我弟弟。”
“那你现在,怕什么?”
乔棠没答。
她低头,看自己脚边。
地上有一滩水。
不是漏水。
是她刚才站着的地方,鞋底渗出来的。
她没穿袜子。
脚趾甲缝里,有灰。
“你弟弟……”岑砚轻声问,“他哭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乔棠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母亲,”岑砚说,“临终前,哭的时候,也是这样。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掐住。”
乔棠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说话。
只是把尿布,轻轻放在控制台边缘。
那块布,压住了“继续训练”的按钮。
岑砚没动。
她看着屏幕。
婴儿哭声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那声“ma——”更清晰了。
像真的在叫。
乔棠忽然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弟弟不是被控制。”
岑砚没答。
她伸手,按了“暂停”。
声音停了。
整个房间,只剩下服务器低沉的嗡鸣。
乔棠的呼吸声,很重。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周枭。
内容只有一行:
【你弟弟的脑波,是黑日2.0的锚点。你选了谁,他就活。】
乔棠盯着那行字。
她没删。
也没回。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朝门口走。
“你真打算让它学会?”她问。
岑砚没看她。
“它不是机器。”她说。
乔棠停在门口。
门缝里,有风。
吹进来,带进一点雨气。
她没回头。
“你要是让它学会,”她说,“它就会记得,妈妈是谁。”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岑砚坐回椅子。
她盯着屏幕。
婴儿哭声,又自动播放了。
这一次,没有“ma——”。
只有一句,很轻,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别怕。”
是她母亲的声音。
她伸手,点开系统日志。
最后一行,是今天凌晨3:17。
发送者:陈砚之
内容:【黑日2.0,已激活。宿主:陆昭。情感锚点:岑砚。】
她盯着那行字。
手指悬在键盘上。
没按删除。
没按关闭。
她点开了“情感样本库”。
列表里,有四十七个编号。
每一个,都标注着来源。
第1号:孤儿院儿童,脑波采集自哭声。
第12号:癌症晚期患者,临终前的低语。
第23号:被家暴的少女,半夜偷偷录下的哼唱。
第47号:岑砚母亲,2018年3月14日,临终前17分钟,用手机录下的摇篮曲。
她点开第47号的原始文件。
音频波形图缓缓展开。
在最末端,有一段极短的静音。
0.3秒。
她放大。
放大。
再放大。
在那0.3秒里,藏着一个微弱的呼吸声。
不是婴儿的。
是成年女性的。
她母亲的。
但……那不是临终前的呼吸。
那是……录音时,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别怕。”
岑砚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转头。
看向控制台侧面。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像被指甲抠出来的。
她记得。
那是她七岁那年,母亲带她来星耀总部参观,她偷偷在墙上刻的。
刻的是:妈妈,我长大了,会保护你。
她没告诉任何人。
连陆昭都没说过。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
指尖抚过那道划痕。
墙皮剥落。
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金属板。
她用力一抠。
金属板松了。
后面,藏着一个U盘。
黑色,旧了,边缘有磨损。
没有标签。
她拿起来。
插进接口。
屏幕一黑。
三秒后,弹出一行字:
【欢迎回来,岑砚。】
【你母亲,没死。】
【她只是,成了黑日的第一个意识。】
岑砚的手,抖了一下。
她没退。
她盯着那行字。
然后,轻轻点了“确认”。
屏幕亮了。
一张脸。
年轻,苍白,眼尾有泪痣。
是她母亲。
嘴唇动了动。
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不是录音。
是实时的。
“砚砚,”她说,“你终于来了。”
岑砚的呼吸,停了。
她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母亲的影像,慢慢抬手。
指尖,指向屏幕外。
指向她身后。
岑砚缓缓回头。
控制台后,那台早已报废的旧服务器,屏幕,突然亮了。
一行字,缓缓浮现:
【陆昭,你听到了吗?】
【她,还在唱歌。】
窗外,雨开始下了。
一滴,落在窗台上。
没碎。
像泪。
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