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尝尝这道松鼠鳜鱼。”
樊山峰夹起一块鱼肉,放进秦岩面前的小碟里。
“这家店我来了好几年,菜做得不错。”
秦岩尝了一口,点点头。
“确实不错。”
樊山峰拿起酒瓶,见他摆手,笑着给自己倒了半杯,又把茶壶推过去。
“你还是老样子。”
包厢不大,窗外是个青砖小院。几道菜刚端上来,还冒着热气。
两人聊起以前的同学。
有人去了国外,有人留在体制内,还有几个做生意的,前几年风光得很,如今又开始四处找钱。
说起老刘,樊山峰笑着摇头。
“去年赔了,前阵子还找我借钱。我自己还缺钱呢。”
他夹了口菜。
“你别看我现在当个总经理,手底下管着那么大个乐园,日子还不如以前舒服。”
“下午见你的时候,精神不是挺好?”
“那是在下面。”
樊山峰端起酒杯。
“我要是天天愁眉苦脸,员工还怎么干活?”
秦岩笑了。
“你这总经理也不好当啊。”
“不好当,尤其这两年。”
樊山峰放下酒杯,从旁边拿过平板。
“给你看看我们二期。”
屏幕上是一张园区规划图。
东侧是亲子综合馆,南侧连接商业配套区,几栋建筑围着一片景观广场。
“方案做得不错。”秦岩说。
“光方案漂亮有什么用。”
樊山峰划到下一页。
照片里,几栋灰白色建筑已经封顶,周围却还是施工围挡。
“2018年批的,2019年开工。原计划去年就该陆续投入运营了。”
“疫情耽误的?”
“可不嘛。”
樊山峰摇摇头。
“当初做可研的时候,亲子市场多热啊。周边几个区大搞新城建设,大家都觉得年轻家庭会越来越多。”
“我们建,别人也建。结果疫情一来,工程拖住了,新城人口又没达到预期,周边还多了一批室内乐园。”
“大家都想做这门生意,最后发现客人没那么多。”
秦岩喝了口茶。
“现在还在建?”
“主体基本完了,后面还有装修、设备和招商。”
樊山峰苦笑。
“不继续投,前面花的钱就压在那里。继续投,开业以后能不能挣钱,谁也说不准。”
“后来没考虑缩小规模?”
“考虑过。”
樊山峰夹了块鱼肉。
“可我们是国企,项目已经批了,工程合同也签了。想调整,得重新论证、报批。”
“等事情真正定下来,市场可能又变了。”
秦岩点点头。
“这几年,你们也够折腾的。”
“折腾得我头发都快白了。”
樊山峰摸了摸头顶。
“你瞧瞧,是不是比上学时候少了一半?”
秦岩认真打量了一眼。
“那倒没有。”
樊山峰刚露出笑容,就听他接着说:
“至少少了三分之二。”
“滚!”
两人笑了起来。
……
菜吃到一半,樊山峰又说起现有乐园的经营。
“今年五一游客倒是不少,报表看着挺热闹。可财务月底一核算,剩下的利润还不够看。”
“门票折扣大?”
“还得给渠道分成。”
樊山峰摇头。
“其实最头疼的不是票卖便宜了,是游客进来以后,没什么可买的。”
“餐饮大多是合作商户,零售那些东西你也知道,毛绒玩具、钥匙扣,走到哪个景区都差不多。”
“连个自己的拳头产品都没有。”
他拿起酒杯。
“人家迪士尼,角色能做动画、做商品、做授权。我们呢?”
樊山峰自己笑了。
“过山车、摩天轮,再加几张宣传海报。”
秦岩也笑了。
“你这话让营销部听见,估计又得挨骂。”
“他们已经挨了不少了。”
樊山峰摆摆手。
“可这事不能全怪营销。集团以前擅长的是工程建设、资产管理,真正做内容、做Ip、做衍生品,没那么容易。”
秦岩点点头。
“你们自己的游客数据呢?”
“这也是个问题。”
樊山峰翻了翻平板。
“票务、餐饮、零售,各算各的账。一个游客进来以后到底花了多少钱,想完整统计都麻烦。”
“上次经营会,新来的周若提出把购票渠道分开统计,我让赵鹏峰跟她一起做。”
“是该把这些弄清楚。”
“谁说不是呢。”
樊山峰笑了笑。
“可你知道国企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什么吗?”
秦岩抬眼看他。
“事情没人不管,又好像总没人能管到底。”
他拿起筷子,在半空中比画了一下。
“营销管客流,运营管接待,工程管设备,财务管钱。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指标,单独看,谁也没做错。”
“最后经营结果不好,开会一讨论,问题能列出一大堆。”
“解决起来呢?”
樊山峰把筷子放下。
“下次再开会。”
秦岩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总经理也不能光看着。”
“有些流程必须走,尤其是安全、采购、财务,不能乱来。”
樊山峰喝了口酒。
“五一那次中央广场广告牌差点砸到游客,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不过有些小事,又实在慢得让人没脾气。”
“就像你下午见的那个小陈,光屿派来的驻场设计。”
秦岩抬起头。
“陈安岸?”
“对,就是他。”
“他今天还跟我说,一张海报改了十几遍。”
“那算什么。”
樊山峰笑了。
“营销觉得不合适,运营说现场有问题,改来改去,最后又改回第一版。”
“那小伙子倒挺能干。五一还在安保岗位上,后来又跑去做设计。”
“说起来,那次广告牌掉下来,还多亏他提前发现问题。”
“哦?”
秦岩来了兴趣。
樊山峰简单讲了讲那次事故。
“他提前发现不对劲,赶紧让人疏散,还把一个越线拍照的女游客拉了回来。”
秦岩笑了。
“这小子还挺能折腾。”
“谁说不是呢。”
樊山峰夹了口菜。
“后来营销部缺设计,他又自己找上门。现在天天在办公室改图,倒也没听他抱怨。”
“你今天专门过来,就是看他的毕业设计?”
“老孙推荐的,我去毕业展看了看,后来又聊了一会儿。”
“不过,这小伙子挺有意思。”
“怎么,你还真看上他了?”
“算是吧。”
秦岩夹了口菜。
“脑子挺活,想法也不少。”
樊山峰乐了。
“那你可得好好考察考察。别看他年轻,在我们这儿还真干了点事。”
秦岩点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
手机忽然响了。
樊山峰看了眼来电,接了起来。
“喂,邱总。”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
他皱起眉。
“集团那笔周转资金不是已经走流程了吗?”
“月底设备维护款就得付,别再拖了。”
“行,明天让财务把材料补齐。”
挂断电话,樊山峰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你看,钱又来了。”
秦岩笑了笑。
“现金流紧张?”
“紧张得很。”
樊山峰叹了口气。
“去年亏得厉害,集团扶了一把。今年客流恢复了一些,可人工、能耗、设备维护也跟着涨。”
“集团下面还有酒店、景区、商业项目,哪能一直补贴我们?”
秦岩放下筷子。
“二期现在还差多少资金?”
“看按什么标准做了。”
樊山峰翻了翻平板。
“按原方案,装修、设备、景观、招商配套,后面还得继续投。”
“要是压缩部分内容,分阶段开业,压力能小些。但还得集团重新研究。”
秦岩看了眼屏幕。
“你们现在怎么打算?”
“先把现有乐园经营做好。”
樊山峰回答得很干脆。
“至少得让集团看到,客流能转化成收入,亏损能一点点往回收。”
“二期那边再分阶段考虑。”
秦岩点点头。
樊山峰夹起一颗花生米,慢慢嚼着。
“老秦,其实这些问题我自己都清楚。”
“真要说办法,开会能讨论出几十条。提升运营效率、开发衍生品、加强数字化……”
“写进报告里,都挺漂亮。”
他把筷子放下。
“可一到执行,哪条都不容易。”
秦岩端起茶杯。
“所以你今天找我,就是想让我给你出主意?”
樊山峰笑出了声。
“我就是憋得慌,难得碰见个老同学,找个人说说。”
“那你可找对人了。”
“怎么?”
“我今天正好没什么急事。”
“哈哈哈!”
樊山峰拿起酒杯。
“来,就冲你这句话,我再喝一口。”
包厢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竹叶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过了一会儿,樊山峰忽然笑了。
“老秦,你还记不记得,上学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以后想管一个特别大的地方?”
“记得。”
“那时候觉得,地方大,管的人多,多风光。”
他低头看了眼酒杯。
“后来还真让我管上了。”
“就是没想到,这么大个地方,每天睁眼想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今天又得花多少钱。”
秦岩笑了笑。
“你当年可没跟我说,想管一个挣钱的地方。”
“去你的!”
樊山峰也笑了。
笑过之后,他靠回椅背。
“有时候站在办公室往下看,排队栏空了一大片,心里真不是滋味。”
“老秦,你说我这乐园,以后还能不能好起来?”
秦岩拿起桌上的平板,又翻到二期的规划图。
“山峰,你们这个项目的问题,恐怕不只是缺钱。”
“我知道。”
“客流、内容、二次消费,都得重新考虑。”
樊山峰叹了口气。
秦岩把平板放回桌上。
“这样吧,有机会把你们二期的资料发我看看。”
“你有兴趣?”
“先了解了解。”
秦岩笑了。
“你今天讲了半天,我连项目具体投了多少、还差多少都不知道。”
“那好办。”
樊山峰拿起手机。
“我让人整理份项目介绍给你。”
“不过我先说好,只是帮你看看。”
“知道知道。”
樊山峰摆摆手。
“老同学吃顿饭,我还能逼你投资不成?”
他笑着夹起最后一块鱼肉。
“来来来,趁热吃。”
后面两人没再谈经营,倒是说起大学宿舍那些陈年旧事。
谁当年偷偷把电热锅藏进宿舍,谁为了追姑娘天天跑隔壁学校,还有个室友毕业前借了五百块钱,到现在都没还。
樊山峰讲到兴头上,连酒杯都忘了端。
……
离开私房菜馆时,巷子里已经亮起路灯。
樊山峰站在门口,陪秦岩等车。
“今天让你听了一晚上牢骚,招待不周啊。”
“菜不错,就是酒白开了。”
“你自己不喝,还怪我?”
秦岩笑了。
车子很快到了。
“回北京之前,有空再来坐坐。”
“行,有机会。”
车门关上。
黑色轿车驶出巷口。
助理拿着外套走过来。
“樊总,秦总那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二期的事。”
樊山峰接过外套。
“吃顿饭而已,你还真以为能谈成融资?”
他笑着穿上外套。
“人家愿意听我唠叨一晚上,就不错了。”
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什么。
“明天让财务整理份二期项目介绍,先给我看看。”
“好的。”
“还有周若和赵鹏峰那边的渠道数据,记得催一下。”
樊山峰揉了揉眉心。
“明天又得开会。”
……
车子驶上高架。
秦岩靠在后排,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路灯。
手机震了一下。
樊山峰发来一条消息。
【老秦,先把二期原来的项目介绍发你,别嫌资料老。】
下面附着一份文件。
【吴郡乐园二期扩建项目资料汇编】
秦岩点开目录。
【2018年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
【二期项目投资决策会议纪要】
【2020年建设计划调整说明】
【2021年经营预测摘要】
【亲子综合馆招商方案】
他随手翻了两页。
2018年的市场预测,对未来五年的亲子市场相当乐观。
如今再看,倒有些讽刺。
秦岩退出文件,给樊山峰回了条消息。
【收到了,回头有空看看。】
随后,他翻到下午保存的联系人。
【陈安岸】
秦岩看了两眼,顺手改了个备注。
【陈安岸(比特币)】
一千万。
想起下午陈安岸答应两成分成时的痛快劲儿,他又忍不住笑了。
随后翻出另一个号码。
【老周(香港)】
【老周,有空聊聊吗?有笔生意想问问你。】
消息发出去,秦岩把手机揣回口袋。
今天这趟吴郡,倒真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