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报警灯在钻车顶棚上飞转。
血一样的红光,一下一下打在两个勘探员发白的脸上。
蜂鸣声太尖,刺得耳膜发痛。
主驾李大一把拍下急停电闸。
“啪!”
粗铜闸刀弹开,电弧爆出一小团青烟。
烧糊的绝缘漆味混着机油热气,在狭小的密封驾驶舱里散开。
电机终于熄了火。
钻杆不转了,但整台重型钻车还在顺着底盘微微晃动。
副驾驶小赵两只手按在声纳雷达屏幕边缘。
手指肚压得没有血色。
屏幕上没有雪花。
高频声波扫出来的地层剖面,正一层一层切开风暴洋地底下的泥石。
在地下三十米深的地方。
杂乱无章的黑色火山碎屑岩层中间。
赫然横着一道平直的线。
不是断层。
那是人工打磨出的规整水平线。
九十度的直角,严丝合缝。
一条宽两丈、长达数里的长方形几何回廊,顺着月岩深处笔直延伸。
回廊外壁平整得像用钢刀削出来的豆腐块。
小赵喉咙里发出两声干咳。
他抓起通话铜管,手背上的筋鼓得老高。
“静海……呼叫静海总台。”
声音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风暴洋一号钻点下方,发现人工结构。”
他抹了一把护目镜上的冷汗。
“长达四里,重复,绝非天然构造!”
静海基地。
主控室的电报机跳得像要散架。
铅字电报刚吐出半尺长,就被一只带着老茧的大手硬生生扯断。
没有繁琐的内阁廷议。
更没有文官扯皮。
朱允烜留在基地的死命令只有一条:
凡天外异物,不论死活,即刻封存解构。
十分钟后。
气闸库区的大门轰然向两侧滑开。
二十名大明深空考古卫队的队员,已经列队站定。
他们不是老学究。
大部分是从大雪龙骑和锦衣卫死士里挑出来的老兵,兼修了皇家科学院的矿物地质学。
每个人身上套着重型外骨骼动力装甲。
钛合金胸甲厚达半寸。
关节处安装着外露的高压液压杆和电动伺服机,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
背后背着双联装高压氧气罐,腰两侧挂着等离子切割刀和短柄破拆斧。
手里端着大口径栓动防暴步枪。
带队的队长名叫赵成,以前是辽东巡哨的夜不收百户。
他抬手拉下面罩。
镀金的面罩闭锁,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带足聚能炸药,上穿梭机。”
一架短粗的亚轨道跳跃机在发射台喷出白汽。
尾部四个聚变喷口微调方向。
没有跑道滑行。
整架飞机贴着灰色的环形山脊,像一块贴地飞行的黑铁砖头。
掀起两道贴地的月尘,直扑风暴洋边缘。
一炷香的工夫。
跳跃机悬停在裂谷上方。
减速喷嘴吹开地面的黑色碎石。
机腹挂钩脱落。
二十具重型装甲直接从三丈高的地方跳了下来。
“咚!咚!”
沉重的铁靴砸在岩石上,震动顺着骨头传进膝盖。
没有声音。
真空里只有耳机里粗重的喘息声。
钻车的钻头还卡在裂缝里。
合金刀头已经融成了一团废铁疙瘩,粘在黑色的石壳上。
赵成走上前,半跪在地上。
动力手套摸向钻孔周围被震裂的岩隙。
碎石底下,露出了一小片非金非石的暗灰色材质。
冷。
哪怕隔着三层防辐射手套,那股刺骨的阴寒还是顺着掌心透了进来。
“下炸药。”
赵成站起身,手势极快地比划了一下。
两名工兵从背囊里掏出六块红色的聚能破拆炸药。
像贴泥巴一样,整整齐齐贴在玄武岩的受力节点上。
插上电雷管。
拉开导线。
小队退到五十步外的巨石后头。
工兵按下起爆纽。
真空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道刺目的白光在岩缝里爆开。
岩层瞬间被切出一条整齐平滑的切口。
几万吨厚的玄武岩盖板向内坍塌下去,跌进深不见底的黑洞。
月尘像喷泉一样涌出洞口,随即笔直坠落。
赵成端着枪,第一个走到洞口边。
探照灯的强光打下去。
光柱切开浓重的黑暗。
下面是一座不知道沉睡了多少万年的地下大殿。
没有立柱。
回廊的穹顶是浑然一体的拱形,高逾两丈。
没有砖石拼接的缝隙,整座回廊全是由一种完全未知的暗灰色超导合金整体浇筑出来的。
“放碳纤维绳。”
赵成拽了一把绳索,率先滑降下去。
皮靴底踩在回廊地面的瞬间,脚感很怪。
不是坚硬的岩石触感,倒像踩在一块微微发韧的硬牛皮上。
鞋底的灰尘被吸附在地面上,没有扬起半点尘埃。
二十道雪白的探照灯光柱在回廊里交错扫动。
光线照在金属墙壁上,竟然没有反射出耀眼的光斑。
大部分光线被墙壁无声无息地吸收了进去。
赵成抬起右手,摸向身侧的墙壁。
动力装甲手套带有微弱的体温加热回路。
就在他的手套接触到冰冷金属的刹那。
“嗡……”
耳机里传来一阵低频的电磁杂音。
原本漆黑死寂的金属墙体内部。
突然泛起了一缕微弱的幽蓝光芒。
光芒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金属里细密如蛛网的细微凹槽快速蔓延开来。
一片连着一片。
如同一条沉睡了无数年的血管,在大明宇航员的热量刺激下,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队长,这墙壁是活的?”
身后的副官端着枪,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呼吸急促起来。
“闭嘴,别疑神疑鬼。”
赵成收回手,掌心的温度断开,那片蓝光又渐渐暗了下去。
“这不是妖法,是机关。”
“枪口冲下,把探测仪打开,往前走。”
队伍排成两列搜索队形。
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虽然没有声音,但震颤顺着腿骨一路传到头顶。
回廊两侧没有任何门窗,只有光滑平整的墙壁。
空气读数显示为绝对真空。
气压表死死指在红线尽头。
走了约莫半里地。
前方豁然开朗。
回廊到了尽头,连接着一座巨大的半球形中央控制大厅。
大厅高逾十丈。
四周全是向内倾斜的环形平台,上面布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凹槽和金属凸起。
厚厚的宇宙尘埃覆盖在一切器物上,足有半指深。
显然,这里已经荒废了漫长到无法计算的岁月。
在大厅最正中的高台上。
孤零零立着一根两米高的多面体石柱。
石柱顶端,嵌着一台半埋在灰土里的装置。
约摸两尺见方。
通体呈规整的八角星形状,边缘薄得像剃刀。
“滋——滋——”
所有队员的耳机里,同时响起了剧烈的电磁干扰声。
探照灯打在那个八角星形装置上。
灰尘底下。
那颗装置的核心位置,正以一种缓慢、微弱的频率,向外散发着淡紫色的光芒。
亮起,熄灭。
再亮起。
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脏,在冰冷的月核深处,固执地跳动着。
赵成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左手,示意全队警戒。
自己握着短枪,一步一步踩着台阶,走向中央高台。
靴底踩碎了厚厚的万年积尘,留下清晰的脚印。
他走到了八角星装置前头。
低头看着那团微弱的紫光。
赵成解下腰间的便携式主控电脑终端。
那是皇家科学院最新研制的晶体管存储箱,巴掌大小,连着一根粗铜线。
他把终端放在旁边的金属台上。
随后。
赵成伸出戴着动力手套的右手。
他的五指微微张开。
带着合金铰链的手套,慢慢覆上了八角星装置的表面。
手指发力。
掌心擦过冰冷的金属外壳。
轻轻拂去了上面那层盖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厚重灰尘。
积尘被抹开的一瞬。
八角星装置猛烈一颤。
表面那些繁复深奥的几何凹槽,像是被引燃的火药线。
自中心向外,骤然暴亮。
淡紫色的光芒瞬间化作刺目的纯白烈焰。
整个地下大厅被照得如同白昼。
没等赵成缩回手。
八角星的正上方,一道指头粗细的凝实光柱毫无征兆地喷射而出。
划破虚空。
不偏不倚,直接贯穿了旁边那台大明主控电脑的外壳。
狠狠打进了最核心的存储芯片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