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历大明九年。
大西北,酒泉。
原先平整坚硬的戈壁滩,早没了黄土碎石的影子。
方圆二十里的地面,在无数次超高压测试下,被烧成了一整块暗绿色的厚琉璃板。
光秃秃的,光滑得像一面反光的死水湖。
太阳照下来。
地表泛着烤人的热气。
热浪里,立着一座黑色的山。
长达百丈。
重型核动力穿梭舰,“巡天一号”。
舰体没有像阿波罗飞船那样挂满薄薄的防热金箔,更没有一戳就破的轻质铝皮。
整艘船通体覆盖着三寸厚的特种钛合金装甲板。
两排粗大的生铁铆钉咬得死紧。
横在粗壮的导轨上,像是一头披挂着重甲的钢铁鲸鱼。
舰体侧面。
刷着用耐火漆喷涂的五个大字:
大明皇家空军。
没有倒计时广播。
控制室里的信号灯从红色直接跳成了深绿。
“起炉。”
舰长王铁石坐在指挥座上。
他没穿龙袍,套着一身沉重的深灰色抗过载服。
粗糙的皮手套按在主推进器电闸上。
“轰——!!”
穿梭舰尾部的十二个聚变喷口,同时喷出刺目的蓝白色等离子烈焰。
火光把大戈壁照得煞白。
琉璃化的地表在高温下再次熔化,翻滚起拳头大的气泡。
两千吨重的钢铁舰体微微一颤。
地面剧烈抖动。
几万颗焊在导轨边的生铁螺栓发出牙酸的声响。
穿梭舰拔地而起。
不是慢吞吞地爬升。
在充沛到浪费的聚变推力下,它像是一把被巨力抛出的飞刀。
笔直地刺向苍穹。
尾部拖出长达数里的白炽等离子光柱,把西北干燥的云层硬生生撕开一个大洞。
王铁石的后背被死死压在厚实的充气座椅上。
胸口发闷。
眼皮被重力拉扯得往下耷拉。
他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咸腥的血味。
手指顶着沉重的过载,按下了二级增压阀门。
窗外的颜色在飞速变幻。
黄沙变成土黄的色块。
厚重的白云变成薄薄的棉絮。
天色从浅蓝,转为深蓝,最后骤然一黑。
穿梭舰冲破了卡门线。
震动停了。
排气孔的尖啸声瞬间消失。
真空里没有声音。
只有座舱仪表盘上继电器跳动时轻微的咔嗒声。
副驾驶座上的青年军官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抹掉护目镜边缘渗出来的冷汗。
转头往侧窗看去。
漆黑。
深不见底的漆黑。
而在那片黑幕的正中央,悬着一颗泛着水汽的蓝色泥丸。
那是地球。
亚细亚大陆上的铁路网像一团细细的发光金线,在夜半球闪烁。
“别看了。”
王铁石拍了拍仪表台的生铁外壳。
声音隔着头盔里的通话铜管传出来,发闷。
“这泥丸子咱们横着走了三十年。”
“看前头。”
穿梭舰转动姿态喷嘴。
舰首慢慢调转。
一团巨大的灰色死球,突兀地撞进了前挡风玻璃。
月球。
没有嫦娥,没有玉兔。
只有一片连绵起伏、布满环形山坑的灰色荒原。
白惨惨的阳光照在环形山边缘,投下刀切般整齐的黑色阴影。
穿梭舰没有减速绕轨。
它不需要借助引力弹弓那种精打细算的计算。
十二台减速反推发动机在接近月表三十里处悍然点火。
火舌顶着月球的真空地表。
“哐当!”
四根合抱粗的液压缓冲支架,重重砸在静海平原的月壤里。
地面激起一圈环状的灰色尘土。
由于没有空气,扬起的月尘没有形成烟雾,而是像铁砂一样直接散落回地表。
两千吨的装甲舰体,稳稳扎在月球表面。
“报告本土。”
王铁石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子弹开。
“巡天一号着陆静海。”
“大明,踩在月亮上了。”
气闸舱厚重的铅钢大门滑开。
发出沉重的排气声。
内舱的合成空气被抽水机抽回储气罐,压力表一路降到零位。
“咔哒。”
外舱门向外推开。
四名大明龙卫迈出了靴子。
他们身上穿着新式的全封闭式舱外服。
黑色的特种防辐射面料,关节处包着钛合金球头铰链。
胸口用纯金丝线刺绣着一条盘旋的五爪金龙。
头盔面罩镀着一层薄薄的黄金,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太阳光。
王铁石走在最前头。
重力很轻,轻得像踩在厚厚的棉花堆上。
他的大号生铁靴底踩进月壤。
噗嗤一声。
留下一道两寸深的清晰花纹印记。
细碎干燥的月尘黏在黑色的靴面上,像是一层死灰。
另外三名龙卫合力从货舱里抬出一个沉重的长条形生铁箱子。
货舱深处露出来的。
是一整套模块化的钛合金装甲预制板,还有一台微型密封聚变反应堆。
大明不是来插个旗就跑的探险队。
他们直接拉来了一座永久性钢铁要塞的地基。
王铁石没去管那些卸货的机械臂。
他弯下腰。
从金属箱里拎出一台笨重的气动打桩机。
后头连着高压气管。
打桩机前端套着一根粗壮的钛合金旗杆。
旗杆顶端。
卡着一面用单晶记忆合金压延而成的巨大旗帜。
旗面呈深红色。
一条金线织成的五爪金龙盘踞在正中央,龙须飞扬,龙爪下踩着日月山河。
王铁石把钻头死死顶在坚硬的月表玄武岩岩层上。
两只戴着加厚手套的手掌,死命压住手柄。
“咚!”
他扣动了扳机。
没有回响。
高压气体推动生铁冲头,狂暴地砸在合金旗杆顶部。
震动顺着靴底的金属板,直接撞进王铁石的腿骨里,震得他膝盖发麻。
碎石崩溅。
坚硬如铁的月岩被钻头硬生生钻出一个小孔。
“咚!咚!咚!”
连续十二次重击。
旗杆下半截的倒钩完全没入岩缝,机械锁扣自动弹开,在岩层底下牢牢卡死。
王铁石松开打桩机。
抬手扯掉了旗面上的保险销。
“刷——”
内部微电流激活了记忆合金纤维。
没有任何风。
但那面巨大的深红龙旗,却像是被狂风吹拂一样,蛮横地在真空里舒展开来。
挺得笔直。
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大旗完全展开,足有一丈见方。
探照灯的冷光从穿梭舰顶端打下来,照在金色的龙鳞上。
折射出一片森冷、耀眼的光芒。
四名龙卫在旗帜下方站成一排。
靴底并拢,在没有声音的荒原上撞出一道震动。
右手握拳,平胸横扣。
大明军礼。
穿梭舰顶部的伞状量子中继天线,缓缓转动了半圈。
天线尖端的红宝石发射器骤然闪烁。
一道无视光速延迟的高清全彩脉冲信号。
撕裂三十八万公里的虚无真空。
直直撞向那颗蓝色的母星。
地球。
应天府,正阳门广场。
伦敦,威斯敏斯特广场。
美洲行省,新金陵广场。
分布在全球各大洲核心城市的上百座百丈巨型投影屏,在同一秒亮起。
电流的低鸣压过了街上的嘈杂。
几亿名刚刚走入工业时代的帝国子民,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仰起脖子。
屏幕上。
背景是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
没有星星。
地面是坑洼死寂的灰白色荒原。
而在那片荒凉的极点。
一根泛着金属冷光的钛合金立柱插在石头缝里。
大明的红底五爪金龙旗。
在探照灯的直射下。
像是一滴滴在死人脸上的鲜血。
金色的龙爪,死死扣在虚空之中。
刺眼。
冰冷。
没有一丝晃动。
就那么端端正正地,钉在人类看了几千年的月亮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