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这凄厉的一嗓子。
直接喊劈了。
尖锐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铁锯,毫无征兆地拉过奉天门广场的夜空。
狠狠刮在在场几万人的耳膜上。
广场东角。
大明皇家军乐团的台子上。
一个正在拉二胡的乐师,手猛地一抖。
弓弦重重磕在琴筒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破音。
“崩!”
一根琴弦当场绷断。
断掉的弦丝弹在乐师的手背上,瞬间抽出一条红印子。
丝竹管弦的雅乐,戛然而止。
红木长桌旁。
刚才还端着玻璃高脚杯、满脸谄媚准备敬酒的法国国王查理。
双腿一软。
直接连滚带爬地钻到了桌子底下。
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撅着屁股,浑身抖得像个破筛子。
手里的红酒泼了一地。
染红了旁边印第安酋长光着的脚背。
全场哗然。
酒杯摔碎的脆响。
椅子翻倒的撞击声。
那些外国使臣和君主们像炸了窝的马蜂,在巨大的玻璃大棚里乱撞。
“有刺客!”
“护驾!”
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沈炼站在玉阶下方的阴影里。
他根本没去看地上瘫成一团、裤裆湿透的曹化淳。
右手猛地扣住腰间的刀柄。
大拇指用力一推刀格。
“铮!”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绣春刀出鞘。
刀背蹭着牛皮鞘口,擦出一溜细碎的火星。
刀刃在头顶的高压电灯下,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沈炼双腿微曲。
脚下的牛皮军靴猛地蹬向水泥地面。
借着反冲力。
整个人像一头黑色的猎豹,直扑奉天殿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锦衣卫!”
沈炼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暴喝。
嗓门大得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拿人!”
哗啦啦。
几十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精锐。
从广场四周的阴影里同时窜了出来。
没有一点多余的废话。
牛皮靴踩在汉白玉台阶上,发出沉闷密集的“砰砰”声。
几十把绣春刀齐刷刷出鞘。
刀光连成一片,如狼似虎地朝着高台上那个孤独的人影扑过去。
外围。
大雪龙骑的死士动了。
黑色的重甲在电灯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新军火器营的方阵也动了。
几百名负责近卫的火枪手。
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左手托住枪管。
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枪栓。
往上一抬。
往后猛拉。
“咔哒。”
清脆的机械声在广场上连成一片。
黄澄澄的定装子弹被推入枪膛。
枪栓闭锁。
几百把上了膛的栓动步枪。
枪托死死抵在士兵的肩窝上。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扬起。
所有的枪管。
全都对准了奉天殿高台最上方、那个穿着破旧衣服的黑影。
只要带队军官一声令下。
几百发子弹能在半个呼吸间,把台阶上那个人打成一滩碎肉。
杀气。
浓烈得化不开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奉天门。
空气里甚至能闻到枪油特有的铁锈味。
这种工业化杀戮机器散发出的威压,比冷兵器时代的刀光剑影更加让人窒息。
老朱站在台阶最顶端。
夜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飞。
他看着底下这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的刀光和枪口。
没躲。
甚至没往后退半步。
他干瘪的双手背在身后。
那件半旧的明黄色龙袍在风中呼啦啦作响。
他眯着那双老花眼,迎着刺目的探照灯强光。
就这么定定地站着。
沈炼冲在最前面。
他跨上最后几级汉白玉台阶。
靴底踩着石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离那个“刺客”越来越近。
强光打在那人身上。
沈炼看清了那件衣服。
明黄色。
绣着五爪团龙。
沈炼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是疯子吗?
敢穿着龙袍来奉天殿行刺?
大明朝建国到现在,还没见过这么不怕死、这么嚣张的刺客。
他继续往上冲。
距离不到十步。
刀尖已经抬起,对准了那人的心窝。
风吹散了那人脸前的乱发。
沈炼死死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很瘦。
颧骨高高凸起。
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糊着黑漆漆的锅底灰。
看着就像个在灶台底下睡了半个月的老叫花子。
但那一头白发底下的眼睛。
沈炼看清了。
那不是刺客那种亡命徒的眼神。
那是一双透着绝对傲慢、视天下如草芥的眼睛。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就像是在死人堆里泡了几十年熬出来的毒药。
看人一眼,能把人的骨头缝都看凉。
沈炼握着刀柄的右手,突然僵住了。
他离老朱只剩下五步远。
高压电灯的白光,毫无保留地打在老朱的脸上。
脸上的褶子。
下巴上那撮稀疏的白胡子。
还有左边眉毛上方,那道极浅的陈年刀疤。
所有的细节,在沈炼的视网膜上瞬间放大。
沈炼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鞋底在白玉石板上搓出“吱”的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他那张向来冷酷得像铁板一样的脸。
开始剧烈地抽搐。
下巴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抖动。
他认得这张脸。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
当年他刚进锦衣卫的时候,在奉天殿外站岗。
那个人就经常披着龙袍,背着手在台阶上来回走。
偶尔看过来一眼,底下的侍卫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大明开国太祖。
是这片江山的打铁匠!
可是。
可是先帝已经崩了啊。
三年了。
钟山孝陵的坟头土都长了三茬草了。
国丧的白布当年挂满了应天府的大街小巷。
沈炼只觉得脑子里有一百面铜锣在同时猛敲。
震得他头晕眼花。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当啷。”
身后的几十个锦衣卫精锐也冲了上来。
带头的几个百户,刚把刀举起来。
看清了老朱的脸。
有人手腕一软。
手里的绣春刀直接掉在石阶上。
砸出一溜火星。
“这……”
一个百户张大嘴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台阶上。
这不是刺客。
这是从地下爬出来的活祖宗!
沈炼觉得自己的呼吸快停止了。
他举着绣春刀的手,在半空中剧烈颤抖。
刀刃晃动,把光线切得支离破碎。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里层的单衣,粘在后背上,冰凉刺骨。
他活了三十多年,杀人如麻。
今天第一次觉得,自己连刀都拿不稳了。
“开火准备!”
台阶下方。
新军火器营的千户没有看清上面那人的脸。
他只看到锦衣卫停住了。
他以为刺客会什么妖法。
千户拔出腰间的指挥刀,高高举起。
几百个火枪手的手指,同时压紧了冰冷的金属扳机。
击发弹簧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只要那把指挥刀挥下来。
几百发子弹就会把台阶上的一切打成肉泥。
沈炼听到下面的动静。
头皮瞬间炸了。
他猛地转过身。
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在老朱前面。
挡住了下面几百个黑洞洞的枪口。
他手腕一松。
那把杀过无数贪官残党的绣春刀。
“吧嗒”一声掉在脚边。
砸在青砖上。
沈炼双腿跪下。
双手在半空中拼命挥舞。
他顾不上什么锦衣卫指挥使的威严。
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
冲着台阶下面的火枪阵大喊。
声音劈裂,带着极度的恐慌。
在空旷的玻璃棚内,被聚拢,放大。
“别开枪!”
沈炼的吼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撞在玻璃幕墙上。
震得那些高脚杯里的红酒都在发抖。
“这……”
沈炼咽了一口混着冷汗的唾沫。
他看着下面那几百根黑洞洞的枪管。
那些年轻的、没见过开国太祖的新军士兵。
手指已经压在扳机边缘。
他声音抖得完全变了调。
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极度荒谬感。
硬生生地,把最后半句话砸了出去。
“这刺客长得……”
沈炼闭上眼睛,绝望地大喊。
“长得像太祖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