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朱橚跑得太急,左脚的布鞋在跨过门槛时飞了出去。
掉在奉天殿的金砖上。
他浑然不觉。
甚至没去管自己那炸得像焦炭一样的头发,和被化学试剂烧出几个窟窿的白大褂。
他光着一只脚。
踩着冰凉的地砖,像个疯子一样冲到玉阶下。
“扑通”跪倒。
他双手死死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
瓶子里。
不是之前那种浑浊的绿毛水。
而是一层有些粘稠的、泛着淡黄色的透明浆液。
“陛下!”
朱橚的嗓子全哑了,声音里透着一种熬干了心血后,终于见到神迹的极度癫狂。
“成了!真的成了!”
他举着瓶子的手剧烈颤抖,生怕一不小心把这玻璃瓶摔碎。
“臣把那‘牛痘’的浆液,提出来了!”
“那死囚……没死!真没死啊!”
这几句话一出。
奉天殿里原本正在禀报各地粮库爆满的户部官员,瞬间闭了嘴。
所有的文臣武将。
目光全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死死盯住了朱橚手里的那个小玻璃瓶。
大殿里的气氛。
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有些诡异的死寂。
天花。
这两个字,在大明朝,甚至在整个古代史里。
比蒙古人的马刀,比最凶猛的洪水猛兽还要让人恐惧一万倍。
那是真正的死神。
不管你是王公贵族,还是平头百姓。
只要染上这病,浑身起满脓包。
十个人里,至少得死四个。
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是满脸麻子,甚至瞎眼聋耳。
大明这几年虽然土豆红薯吃得饱,人口像野草一样疯长。
但每年春天。
只要哪里的村子、哪条街巷爆发了天花。
锦衣卫的唯一做法,就是封街。
把染病的人关在里面,连同房子一起烧成白地。
那是一场场没有硝烟的人间炼狱。
“带上来。”
朱允烜坐在龙椅上,声音平稳,没有太多起伏。
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殿外传来沉重的铁链拖拽声。
“哗啦啦。”
两个戴着浸过醋的厚重棉布口罩的锦衣卫。
像拖死狗一样,把一个瘦弱的囚犯拖进了大殿。
囚犯穿着破烂的囚服,手脚戴着镣铐。
他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
但他露在外面的皮肤。
除了几道鞭伤。
干干净净。
没有一个天花留下的脓包。
“启奏陛下。”
朱橚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那个囚犯。
“这是刑部大牢里的一个死囚。臣半个月前,按陛下给的图谱。”
“从一头染了牛痘的母牛身上,刮了点脓包里的浆液。”
“用刀子,划破了他的胳膊,把浆液抹了进去。”
大殿里的官员们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把牛身上的毒脓,抹进人肉里?
这听着怎么像是在施巫蛊之术?
“他发了两天低烧。胳膊上长了个痘。”
朱橚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
“然后,臣让人把他。”
他咽了口干唾沫,声音拔高。
“把他,和一个染了天花、正浑身流脓快要死的病人。”
“关在一个地窖里。整整十天!”
“两人吃一锅饭,喝一碗水。”
这话说出来。
首辅李长庚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那囚犯身上带着毒气。
“结果呢?”
朱允烜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囚犯。
“结果,那个天花病人三天前死了。尸体被臣烧了。”
朱橚一把抓住囚犯的胳膊,把他的袖子撸上去。
露出一个已经结痂的暗红色痘印。
“可他!”
朱橚指着囚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跟那死尸待了十天,连个喷嚏都没打!”
“他没染上天花!那牛痘浆液,真能把这死神挡在门外头!”
“轰!”
奉天殿里,彻底炸了。
几百个官员,像是一群炸了窝的马蜂。
“神仙手段……这怎么可能!”
“连死神都能硬扛过去?这……这是借尸还魂啊还是金刚不坏?”
一个翰林老学士惊恐地捂着嘴。
他自己小时候就得过天花,脸上还有几个麻子,太知道那病有多可怕。
现在,就凭一瓶子牛身上的黄水。
就能让人再也不怕天花?
这超出了他们所有读过的医书的认知极限。
李长庚哆嗦着手,举起笏板。
“陛下!此……此乃天大的祥瑞啊!”
老头子激动得连连磕头。
“大明若能无惧此等恶疾。这大明的百姓,这天下的人口……”
他不敢算下去了。
本来土豆红薯就让人吃饱了拼命生。
现在连婴儿存活率最大的杀手天花都被干掉了。
大明的人口,恐怕要在几年内翻番地往上暴涨!
朱允烜站起身。
他没有理会百官的震惊。
大步走下玉阶。
停在那个还在发抖的死囚面前。
囚犯吓得直接把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皇上饶命!小人没得病!小人真的没得病啊!”
朱允烜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对这套免疫学理论终于落地的满意。
他转过头,看向朱橚。
“这牛痘苗,产量如何?”
朱允烜问得极度务实。
“回陛下!”
朱橚赶紧抱紧了手里的玻璃瓶。
“臣已经在皇家农庄里,找了几十头小牛犊子。”
“人工给它们种上牛痘。”
“只要牛一发病出痘,就能提取出成百上千管的痘苗。”
“而且这技术不难,稍微懂点医理的太医看一遍就能学会。”
他满脸涨红。
“不出半年。臣能让整个太医院,造出足够京城所有孩子用的痘苗!”
“半年?”
朱允烜冷哼一声。
他走回龙椅前。
“大明的孩子,等不了半年。”
他猛地转过身。
眼神如刀,扫过大殿里所有的朝臣。
那股子吞吐天下的霸道和决绝,再次在奉天殿里弥漫开来。
“传旨。”
朱允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硬。
像铁锤一样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太医院,立刻扩建。”
“把所有的太医、学徒,还有民间有名气的郎中。”
“全给朕调到医学院去。”
“不学号脉,不学开方子。”
“所有人,跟着周王,学怎么提这牛痘苗,怎么给人在胳膊上划十字种痘。”
他双手按在御案上。
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三个月。”
“朕只给三个月时间。”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每一个州府,每一个县的惠民药局。”
“必须给朕派驻懂种痘的官医。”
李长庚在底下拿着毛笔,飞快地记录着。
手腕子都在打颤。
这工程量,太庞大了。
“还有。”
朱允烜眼神彻底冰冷下来。
他知道,这年头的老百姓愚昧。
你让他把牛身上的毒脓抹进自己孩子的肉里。
他们宁可去庙里磕头喝符水,也绝对不干。觉得这是在害命。
这种时候。
讲科学,讲免疫原理。
没用。
只能用大明最习惯的手段。
暴力。
“传令各地府衙和锦衣卫。”
朱允烜拔出腰间的暗金长剑。
剑尖直指大殿之外。
“凡大明新生儿,满月之后。”
“必须由父母抱着,去当地药局种牛痘。”
“各地里长、甲长,挨家挨户查验户籍和痘印。”
他的声音森寒刺骨。
不带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
“敢有抗旨不种者。”
朱允烜手腕一顿。
“不问由头,不听辩解。”
“其父母,按谋杀亲子、散播瘟疫罪论处。”
“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