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偏了。”许知夏把定位终端贴到车窗边,屏幕上的光点还在山坡与公路之间来回跳,“道路不可能凭空消失。”
贺峥用刀鞘拨开前方竹叶。雾里的竹子长得极密,粗壮竹竿从碎裂沥青中钻出来,连人侧身通过都勉强。
“实路到这里为止。”他说。
乔月向后挂挡,“先退回护栏完整的位置。”
“等一下。”桑宁拉住车门边缘,“我问问它们。”
顾砚舟抬眼看她,“问竹子?”
“竹子年纪太小。”她指向护栏外一片贴地生长的细草,“问下面的根。”
那些竹子是灾变后才长出来的,最多记得几个月的雨水和雾。地下还有更早的草根、树根。只要它们没有全死,或许知道公路原本通向哪里。
顾砚舟看过她腰间的安全索,“不能离开主绳。”
“我就在路边。”
江叙白扶他回到轮椅上。顾砚舟亲手检查过横梁上的锁扣,才让桑宁推着他下车。
白雾漫过脚踝,很快遮住轮椅下半截。桑宁沿主绳向前走出两米,在断裂护栏旁蹲下。路边泥土湿冷,她拨开草叶,将掌心贴了上去。
浅绿灵光渗入土层。
最先回应她的是几簇新草。细根刚长到半尺深,只记得这一场长久不散的雾。再往下,竹鞭纵横交错,争抢每一寸湿润泥土,传来的全是饥饿与生长。
桑宁没有跟着它们走。灵力避开拥挤竹根,继续向下沉。
更深处埋着一截老树根。
它已经枯死大半,残留的记忆断断续续。很久以前,山里响过连续轰鸣,树木被推倒,根系被铁器斩断。滚烫黑色东西覆盖地面,碎石一层层压实,从此再没有植物能轻易扎进去。
那条坚硬地带并未直行。
它在前方十几米处向左弯,绕开突出的山体,又重新转向南方。
桑宁睁开眼,“退六米,左边有路。”
乔月看了一眼终端,“地图上左边是山壁。”
“雾把位置弄乱了。路在下面。”
顾砚舟没有迟疑,“按她说的退。”
众人回到车内。两辆车沿着主绳缓慢后退,直到桑宁喊停。乔月将方向往左打,车头贴着一排垂落竹枝挪过去。
最初仍是泥土。轮胎再向前半米,一道被青苔覆盖的白色标线从车灯下露了出来。
唐野在通讯器里松了口气,“还真在这儿。”
陆成安回了一句,“不然你以为植物系只会给你种菜?”
“我从来没这么说。”
“你心里说了。”
唐野大概想反驳,停了几秒,又把通讯关了。
贺峥沿着白线向前摸出十几米,从倒伏竹叶下找出半截里程牌。牌面锈得看不清字,底部编号还在。
许知夏对着纸质图核了一遍,“东线七号路段。方向对,前面两百米还有一道弯,之后才是监测点支路。”
“先不管支路。”顾砚舟说,“每次只确认下一段。雾没有散以前,不走超出安全绳的距离。”
乔月将错误定位关闭,只保留车辆间的短距通讯。地图铺在仪表台上,边角被雾水打湿,她用金属片压住,免得开门时被风卷走。
旧公路被落叶和青苔盖得严实,勉强还能容纳车辆。乔月沿残留标线向前开出五十米,路面再次被竹丛截断。
桑宁重新下车。
这次顾砚舟跟着她停在路边,手中握住她腰后的安全索。她每往前半步,那根绳便跟着送出一截,不多也不少。
“不用抓这么紧。”桑宁回头说。
“看路。”
“我看不见。”
顾砚舟顿了一下,将轮椅往前挪近,“那就看着我。”
雾水顺着他的眉骨滑到眼尾。桑宁替他擦掉,手指收回来时,被他握了一下。
“去吧。”他说,“我在这里。”
她重新按住路边根系。
车队走走停停。旧树根留下的记忆只能覆盖很短一段,桑宁便一处处往前接。偶尔找不到老根,她就顺着野草避开碎石的方向判断。被竹根彻底顶碎的地方,乔月用金属薄片探路,贺峥在前方确认承重。
连续探过两段,桑宁的手被泥水泡得冰凉。她刚回到轮椅旁,顾砚舟便将她的手拢进掌心,低头看了看指甲间沾着的湿土。
“歇五分钟。”
“我不累。”
“手在抖。”
桑宁把五指张开给他看,“是冷。”
江叙白从医疗包侧袋取出保温杯,杯底化着半勺处理过的蜂蜜。温水入口仍旧先甜后苦,桑宁皱着眉咽下去,顾砚舟又递给她一颗薄荷糖。
通讯器里传来唐野的声音,“还有蜂蜜水?”
江叙白按住通话键,“有。找到路的人喝。”
后车立刻安静了。
桑宁含着糖靠在轮椅旁,等指尖重新暖起来。顾砚舟仍握着她的手,直到她主动活动几下手指,才放开。
第三次停下时,雾已经浓得看不见后车灯。
桑宁碰到的根系比先前粗了许多。它们贴在地底,层层压住旧公路边缘,彼此之间没有争夺,所有细根都朝同一个方向延伸。
她顺着其中一条探过去。
起初仍是湿润泥土和竹鞭生长的细碎动静。灵力越过一片积水,前方忽然空了。
并非没有根。
那里盘踞着一片庞大到无法分辨边界的意识。成千上万条竹鞭在地下相连,根须中的每一滴水、每一次震动,都汇入同一个地方。
它沉睡得很浅。路面上的轮胎、绳索拖过碎石、活人每一次落脚,都沿竹根传到了那里。桑宁先前借过的那些根系,也早已把她的位置送进更深处。
桑宁的灵力刚碰上去,周围的声音全停了。
一股冰冷意念沿根系反压回来。
没有声音,也没有具体字句。拒绝、驱逐和被惊醒后的怒意同时撞进识海,最后凝成清晰到无法误解的警告。
退出去。
桑宁呼吸一窒,手掌被猛地弹开。腰后的安全索骤然收紧,顾砚舟将她拉回轮椅旁,手臂牢牢挡在她腰间。
“桑宁?”
她扶住他的肩,耳边全是竹叶摩擦声。
原本静止的竹林同时低下枝梢。白雾深处,一节接一节竹竿发出脆响,朝他们所在的公路转了过来。
顾砚舟握住她冰凉的手,“你碰到了什么?”
桑宁抬头望向看不见尽头的雾。
“这里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