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风里,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孜然味。
青石板上滑腻腻的。
那是连着几天架大铁锅炸蝗虫,崩出来的豆油星子。
满城的油烟味还没散干净。
街角倒土渣的泔水桶旁边,连半根蝗虫大腿都找不着。
全被百姓搜刮干净了。
天机钱庄门口。
苏大强坐在交椅上,手里捏着一把湿手巾。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
另一只手扒拉着金丝算盘。
算盘珠子撞得噼啪乱响。
“掌柜的,城南水渠那边的鸭子,又卖出去三千只。”
伙计抱着账本跑过来,跑得直喘气。
“酒楼里都在收鸭肉,做烤鸭、炖鸭汤。”
苏大强咧开嘴,肥肉挤在一起。
“粮价降了没?”
“降了!关中大户看蝗虫没了,全在抛售陈粮,粮价跌回平时的一半了!”
大唐的经济没有崩。
一场本该饿死百万人的天灾,硬生生砸出个市井繁华。
百姓拿抓蝗虫换来的铜板,转身去割两斤鸭肉。
鸭毛全被钱庄低价收走,送进城外刚搭起来的纺织厂。
铜钱在市面上疯狂流转。
太极殿。
冰鉴里的冰块化了一半,水珠顺着铜盆往下滴。
滴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头。
明黄色的夏布常服贴在后背上,汗水溻透了一大片。
他没喊太监打扇子。
两只手撑着桌沿,死死盯着面前的五卷麻纸文书。
这是这半年来,大唐所有大事件的汇总。
第一卷。
李靖的手书。
“十五天,河西走廊平定。吐谷浑灭国。”
靠的是降水量图表和盐湖投毒。没用兵法。
李世民手指挪开,点在第二卷上。
苏大强报上来的天机金库流水。
长安城八成的铜钱,五姓七望的家底。
全锁在天机阁隔壁那个纯钢打造的钱庄金库里。
第三卷。
军器监老王的折子。
“五百把高碳钢陌刀,一战绞碎一万突厥精锐游骑。”
李世民捏着折子的手直打哆嗦。
纸张被他攥得哗啦作响。
第四卷。曲辕犁和土豆。
东宫后花园那几百亩地,翻出了堆成山的口粮。
李世民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手,慢慢挪到最后一卷文书上。
今天早上刚送来的京兆府急报。
“蝗虫殆尽,百万鸭军就地转卖,市面繁荣,未生半点流民之乱。”
看完了。
全看完了。
李世民脱力地往后一靠。
后背撞在龙椅的硬木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手,捂住脸。
粗糙的手掌用力搓着脸皮,搓得生疼。
皇权?
他李世民杀兄囚父抢来的这把龙椅,号称天命所归。
军力?
大唐引以为傲的玄甲军,李靖肚子里的六韬三略。
在这五卷文书面前。
在楚渊那种不讲道理的现代数理化、极端经济学面前。
简直像是个一戳就破的纸糊灯笼。
不堪一击。
李世民把手放下来。
他看着御案上的青玉玺印。
那块代表天下最高权力的石头,现在看来,还不如楚渊手里的一把黑瓜子管用。
“王泉。”
李世民嗓子发干。
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老太监王泉赶紧从殿外碎步跑进来。
“奴婢在。”
“给朕找一套布衣。”李世民站起身,“最普通的儒服。不要带金线的。”
王泉愣了一下。
没敢多嘴,赶紧去偏殿取衣服。
李世民一把扯开身上的明黄常服。
随手扔在龙椅上。
他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袍。
腰间系了一条素色布带。
连发冠都摘了,只用一根木簪子把头发挽住。
“去。”
李世民系好腰带,拍了拍袖子。
“把房玄龄、杜如晦、魏征、李靖。”
“全给朕叫到玄武门外。”
半个时辰后。
玄武门外的长街上。
大唐最核心的四个臣子,全到了。
房玄龄穿着一件灰布长衫。
魏征套着个打补丁的葛布袍子。
李靖连佩剑都没带,空着两只手。
四个人面面相觑。
看到一身平民打扮的李世民走出来,赶紧低头行礼。
“免了。”
李世民摆摆手。
“今天不上朝。跟我去东市。”
没叫千牛卫。
没备御辇。
五个掌控大唐天下的大人物,就这么踩着青石板,混进了长安城的人流里。
街上人挤人。
房玄龄走在李世民右边,小心翼翼护着。
生怕挑担子的小贩撞着皇帝。
“玄成。”李世民指着街边的一个肉摊。
魏征顺着手指看过去。
肉摊上挂着一排白条鸭。
几个百姓正数着铜板,乐呵呵地买肉。
“一斤鸭肉,才卖八文钱。”
李世民脚下不停,声音里透着一股感慨。
“昨天他们抓虫子卖的钱,今天就换成了肉。”
“钱在转。”
李世民看了房玄龄一眼。
“先生教过。这叫内需,对吧?”
房玄龄赶紧点头。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我们这些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打了一辈子仗。”
李世民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遇到灾荒,就知道开仓放粮。”
“遇到打仗,就知道加派赋税。”
他大步往前走。
脚步越来越快。
“我们差得太远了。”
李靖跟在后面。
老头子步子沉稳,但两只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五百把陌刀剁碎一万突厥兵的情报,他看了。
那不是兵法。
那是铁和血的算计。
转过两条街。
东市十字街口到了。
天机钱庄门口排着长队。
伙计们忙着兑换飞票和铜钱。
隔壁。
天机阁的大门敞开着。
门头的黑漆剥落了一大块。
屋顶的瓦片上,还长着几根枯黄的野草。
屋里光线有些暗。
老黄靠在柜台边,怀里抱着那把秃了半边的扫帚。
一下一下点着头,在打瞌睡。
靠窗的地方。
那张磨得发亮的竹躺椅上,躺着一个人。
一身素白的中衣。
青色的外袍敞着怀,半盖在肚子上。
楚渊睡得正香。
胸膛均匀地起伏。
一只脚趿拉着黑布鞋,另一只脚光着,搭在椅子边缘。
鞋帮子掉了一半在脚后跟底下。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半盘吃剩的黑瓜子。
李世民停下了脚步。
他靴底踩在门槛外的一块青砖上。
没有跨进去。
他转过身。
看着身后的四个人。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李靖。
大唐的宰相和军神,全在门外站成了一排。
没人说话。
连呼吸都压低。
李世民转回身。
面朝天机阁。面朝那个四仰八叉睡午觉的白衣青年。
他双手抬起。
宽大的灰布袖口滑落,露出满是老茧的手腕。
双手交叠。
手心向内。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双膝绷直。
腰背往下压。
大唐天子,对着一个睡觉的商贾。
深深地,长揖到底。
房玄龄跟着弯腰。
杜如晦弯腰。
魏征双手作揖,头快低到了膝盖上。
李靖垂下花白的头颅。
五个人。
在大街上,维持着这个鞠躬的姿势。
足足停了十个呼吸。
李世民看着青砖地缝里的一根杂草。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他在心里念了一句话。
这句话没出声,却砸得他骨头缝里都发烫。
“大唐的皇帝治理天下。”
李世民咬紧牙关,咽下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但先生,即是统治大唐的真理。”
竹椅上。
楚渊翻了个身。
竹子摩擦,发出一声“嘎吱”的脆响。
青色外袍顺着肩膀往下滑了一点。
他没睁眼。
眉头皱着,似乎梦到了什么烦心事。
嘴唇动了动。
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这届打工人……”
楚渊砸吧了两下嘴,声音越来越小。
“总算有点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