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前倾身,温热气息拂过云舒脸颊,混着香水与薄荷糖的清冷味道,一字一句碾着云舒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神:“云舒,你看,连老天爷都觉得,你这双眼睛……该是我的。这双一直漂亮、亮得惊人的眼睛。”
“缘分?”云舒嘶哑着重复,破碎的笑声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甜,每一个字都磨得喉咙生疼,“是你和沈默言处心积虑布的局吧?什么入库匹配,全是你们一手策划的骗局!”
“默言?”林知薇微微挑眉,像是刚想起这个名字,缓缓直起身,语气恢复了看似柔和的平静,“他确实很上心,毕竟这是救我唯一的办法,他比谁都急。”
她轻声补了一句,温柔里裹着淬骨的残忍,精准扎进云舒最软的地方:“你该不会真以为,他会护着你吧?”
话音落,她重新拿起攥在手里的浅灰色文件袋,动作慢条斯理,带着几分仪式感的郑重。解开扣绳,她从中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径直展开,递到云舒眼前。
距离近到,云舒能清晰看清纸张细密的纤维纹路。她的视线本能聚焦,掠过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最终死死钉在文件右下角,再也挪不开。
那里赫然有两个签名,上方字迹秀逸,是“林知薇”,而下方那个签名,让云舒的呼吸骤然停了。
是沈默言。
三个字,笔画遒劲,力透纸背,最后一个“言”字收尾,带着他独有的微挑弧度。
她太熟悉这三个字了。
熟悉到曾经在无数个深夜,她趴在书桌前,偷偷在笔记本的边角,一笔一画临摹他的签名,心里偷偷想着,等以后结婚,要和他一起在结婚证上签下名字,要让这三个字,和她的名字挨在一起,一辈子。
熟悉到他曾在她生日的卡片上写下这三个字,说要护她一辈子;在海边度假的酒店登记簿上写下这三个字,牵着她的手说往后余生都是她;在她父亲出事时,抱着浑身发抖的她写下这三个字,说“别怕,有我在”。
那些她曾视若珍宝、以为藏着满满爱意与承诺的瞬间,此刻全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借着这三个字,狠狠捅进她的心口,搅得血肉模糊。
而现在,这三个字,就落在《人体器官捐献/移植知情同意书》上。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同意,将她的角膜,完整移植给林知薇。
“看清楚了?”林知薇的声音像是从遥远水底传来,模糊却冰冷刺骨,“是他亲手签的字,他说这件事必须快,拖久了,对你、对我、对他,都是折磨。一笔一画,全出自他的手,没有半分勉强。”
云舒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她想嘶吼,想质问,可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气音。眼前阵阵发黑,那三个名字在视线里扭曲、放大,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视网膜上,烙进灵魂深处,连带着那些过往的温情,全烧成了灰烬。
心口的疼太烈了,烈到她浑身痉挛,指尖死死抠着泥地,指甲缝里渗出血来,都感觉不到半分疼。
“为什么……”她的声音飘忽如游魂,破碎得连不成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就因为我父亲的事,值得你们做到这个地步?连我的眼睛,都要抢走?”
“因为你欠他的,云舒。”林知薇语气陡然转冷,柔和的假面彻底裂开,露出底下狰狞的寒意,“你父亲云宏业,害死了默言的父母,那是两条人命!血债,自然要用血来偿。你父亲死了,这笔债,就该你来还。”
“我爸没有!”云舒猛地嘶吼出声,拼尽全力想撑起身体,手腕脚踝的镣铐却狠狠将她拽回,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闷响过后,眼前金星乱冒。她仍挣扎着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林知薇,眼泪混着额角渗出来的血往下淌,“是诬陷!那些证据全是你们伪造的!我爸是被冤枉的!”
林知薇俯身,紧盯她猩红不甘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得残忍:“认清现实吧,云舒。这个世上,没人能证明你父亲清白,就像现在,没人能来救你。你藏的那些证据、记在本子上的名字,在权势面前一文不值,和你一样,微不足道,随时都能被抹掉。”
她语气里的嘲讽愈发浓烈,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云舒仅剩的那点希冀:“怎么?藏好那把破锁,还指望养好身体出去翻案报仇?你这个臭娘们,真是在做梦。”
云舒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藏起来的证据,她偷偷记下的名字,她贴身藏着的、给未出世孩子准备的长命锁……她以为藏得严严实实的、支撑她活下去的最后一点指望,原来早就被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隐忍,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场跳梁小丑的戏码。
“至于那个孩子,”林知薇直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云舒最深的伤口里,“一个连亲生父亲都不肯认的野种,没来到世上,反而是他的福气。要是生下来,一辈子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杀人犯云舒生的野种,你说,他这辈子该多惨?”
她轻笑一声,目光扫过云舒死死护住的小腹,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现在好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哦,除了你肚子里那点没成形的血肉,和这块可笑的、连孩子都护不住的锁。”
“你闭嘴!”云舒疯了一样嘶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过去,冰冷的铁链却死死困住她,手腕脚踝被磨得血肉模糊,只剩镣铐碰撞的脆响与徒劳的挣扎。她哭得浑身发抖,心口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块,“那是他的孩子!是沈默言的亲骨肉!是你们……是你们亲手害死了他!”
那是她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被人欺负、被人刁难,拼了命也要护下来的孩子。是她在无数个绝望的夜里,摸着小腹告诉自己,一定要撑下去,要给孩子一个清白,要带他看看这个世界的孩子。
是她哪怕被沈默言当众否认,也依旧舍不得放弃的,她和他的孩子。
可最后,孩子还是没保住。而现在,害死她孩子的人,还要用最恶毒的话,来羞辱她未出世的骨肉,还要告诉她,孩子的亲生父亲,从始至终,都不认他。
“他承认过吗?”林知薇冷眼看着她崩溃挣扎,等她精疲力竭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才缓缓开口,带着施舍般的怜悯,“监狱里,是你亲口说,孩子不是他的。就算你不认,默言也从没认过这个孩子。云舒,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到死都不愿意醒吗?”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入她最深的伤口,将那里刚刚凝结的一点血痂狠狠挑开,露出底下腐烂流脓的、血淋淋的真相。
是啊,她记得。
记得法庭上,沈默言站在证人席上,面无表情地说,孩子与他无关。记得她在看守所里,隔着玻璃见他,他冷漠地看着她,斩钉截铁地重复:“孩子不是我的。”
那时候,她还骗自己,他是有苦衷的,他是被逼的。
可现在,他亲手签下了同意书,要挖掉她的眼睛,要给林知薇一个光明的未来。她还有什么可骗自己的?
“其实默言最初也犹豫过。”林知薇忽然放软了语气,蹲下身,与她涣散空洞的目光对视,“毕竟你们有过一段过往,哪怕再不堪,也有过几分情分。哪怕你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他的,在我的劝说下,他也半点没犹豫,说弃就弃了。”
她凑近云舒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柔地说着最恶毒的话:“我跟他说,默言,她的眼睛留着,只会让她记恨你、想着报仇,只会让她继续用那双眼睛勾着你,提醒你那些恶心的过去。挖了她的眼角膜,对你,对她,都是解脱。她看不见了,就再也没法翻案,没法缠着你,你就能彻底放下过去,安安心心和我在一起了。”
云舒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汹涌滚落,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原来连要挖掉她眼睛这件事,都是林知薇几句话,就让他动了心。
原来她视若生命的眼睛,她曾被他夸赞过“像星星一样亮”的眼睛,在他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手挖下来,送给别人的礼物。
“他听了之后,只沉默了一个晚上。”林知薇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第二天,他就签了这份同意书。你看,云舒,默言心里,从来都只有我。他在乎的,是我能不能重见光明,是我和他的未来。”
她顿了顿,看着云舒面无血色的脸,一字一句,碾碎了她最后一点念想:“从来都不是你。”
未来。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云舒的心脏。
他们的光明未来,竟然要用她的永夜,要用她一辈子活在黑暗里,来换。
“所以,”林知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法官宣读最终的死刑判决,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一丝波澜,“我给你三天时间。”
云舒涣散的目光,才微微动了一下。
“三天后晚上八点,手术就在这里进行,医疗团队和设备,都会准备妥当。”林知薇的目光扫过她身上血肉模糊的镣铐,语气毫无起伏,“这三天,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吃饭,喝水,睡觉,把你的身体,还有你的眼睛,状态调到最好。这是手术成功的基础,也是默言……对你最后的要求。”
“最后的要求……”云舒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比撕心裂肺的痛哭,还要让人揪心,“他还真是……体贴入微。”
林知薇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冰冷:“你可以这么理解。毕竟,他也不想你因为身体太差,死在手术台上,徒增麻烦。哦,对了,他签字的时候,只额外跟我说了一句话。”
云舒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只剩空洞的绝望。
林知薇红唇轻启,一字一顿,复述着沈默言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菜单,却字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云舒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说:‘别让她死了。’”
别让她死了。
短短五个字,云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随即,那笑意一点点扩大,变成了近乎癫狂的、无声的惨笑。眼泪疯狂地涌出眼眶,她却笑得浑身发抖,笑得胸口剧烈起伏,笑得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来,溅在惨白的纸页上,晕开一朵朵狰狞的花。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在沈默言心里,她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只是一个不能死的、必须保持鲜活的、角膜供体。
他不让她死,不是因为还有半分旧情,不是因为还有一丝不忍,只是怕她死了,林知薇就得不到完好的角膜,只是怕他和林知薇的未来,少了一块完美的拼图。
她连死的资格,都被他亲手剥夺了。
林知薇欣赏够了她彻底崩溃的模样,满意地勾了勾唇,转身走向门口。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冰冷的话语再次传来:“这三天,别想着再绝食,或者伤害自己。阿彪他们会二十四小时看着你,你不吃,就撬开嘴给你灌下去。你想死?”
她侧过脸,余光冷冷瞥向地上那团颤抖的影子,语气里满是不屑:“没那么容易。你的命,现在不属于你了。至少在这双眼睛,安全移植到我身上之前,你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云舒死死咬着牙,干裂的唇瓣被生生咬烂,渗出血丝,她却一言不发,唯有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死死盯着门口那个优雅的身影。
林知薇见状,低笑出声,笑声轻柔却刺耳:“云舒,你真是蠢得可怜。别说你现在困在这囚笼里,就算你真的能拿到所谓的证据,凭早已覆灭的云家,凭你一己之力,也动不了我们分毫。你所有的挣扎,所有想要翻案复仇的念头,在我眼里,不过是困兽之斗,可笑又可悲。”
“三天后,你会变成一个瞎子,永远活在黑暗里,一辈子都只能活在我的掌控下,连报复的资格,都没有。你这辈子,都别想有机会碰我一根手指头,更别想翻案。”
她最后瞥了云舒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只永远翻不了身的蝼蚁,满是不屑与厌弃:“好好守着你那点没用的念想,等死吧。”
话音落下,门被狠狠甩上,冰冷的落锁声,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亮,也彻底锁死了她最后一点逃生的可能。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云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滑落在地她却感觉不到半分疼。
心口的疼,已经盖过了世间所有的痛楚。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地抚上自己的眼睛。
这双眼睛,曾看过世间最美的风景,曾盛满了对沈默言的爱意,曾藏着对未来的所有期许。
可三天后,这双眼睛就不属于她了。
她会变成一个瞎子,永远活在黑暗里,连恨他们,都看不到他们的模样。
父亲的冤屈没洗清,未出世的孩子含恨而终,她爱了整整三年的人,亲手策划了这一切,要夺走她的眼睛,要她一辈子活在不见天日的囚笼里。
她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不剩了。
云舒终于忍不住,蜷缩在地上,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像幼兽濒死一样的呜咽。眼泪疯狂地往下掉,,渗进冰冷的泥地里。
她紧紧攥着胸口那枚小小的长命锁,冰凉的金属硌得胸口生疼,却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门再次被拉开,细碎的天光涌进来,林知薇优雅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一句话语轻飘飘落下,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光明吧,云舒。”
门再次关上,黑暗彻底笼罩下来。
柴房里,只剩云舒粗重的喘息,和撕心裂肺却发不出大声的痛哭。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攥着长命锁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变形。
三天。
只有三天了。
她的光明,她的人生,她所有的执念,都要在三天后,彻底化为乌有。
可就算从此坠入无尽黑暗,就算身躯残破到再也撑不起一丝希望,这笔血海深仇,这份剜心之痛,她就算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那对狗男女。
她要他们,血债血偿。
哪怕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哪怕从此活在永夜里,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