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场秋雨如期而至。
雨不大,淅淅沥沥打在院墙瓦上,没有雷声,没有大风,就是慢悠悠下个不停,把整条枣子巷淋得湿漉漉的。
空气里带着深秋的凉,草木被雨一打,叶子落了大半。
今天姜晓蓉正好休假。
她现在在书店做义务工,一个月有一天休息的时间,平日工作的时候,天天泡在书店整理书籍、打扫卫生,空闲了就蹲角落看书,晚上还要赶去夜校上课,几乎没有喘气的空。
今天好不容易轮到一天完整假期,她也不爱出去疯玩,就可以在家好好休息放松一下。
吃过早饭,她就坐在炕床上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夜校的课本、习题册,还有几本借来的旧教材。
雨天安静,最适合温习功课。
姜晓蓉低头翻着书本,一字一句慢慢看,重点内容用笔轻轻勾画,不懂的地方反复琢磨。
她读书格外踏实,也格外珍惜机会,当初没能考上初中,看着大姐读中专、自己止步校园,她心里又遗憾又不甘。
好不容易争取到夜校读书的机会,又有书店免费看书的便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机会有多难得。
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只想多学知识,把落下的功课一点点补回来,早点考上职工中专,给自己挣一条正经出路。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雨声沙沙。
这时老三姜晓梅也没事可干,百无聊赖坐在一旁,托着腮看着二姐埋头学习。
她坐了没多久,就浑身不自在,她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疼,看着二姐认认真真温习功课,她只觉得枯燥乏味,心里半点耐心都没有。
姜晓蓉抬眼,瞥见妹妹无所事事、坐立不安的样子,便停下了手里的笔。
“晓梅,你今天闲着也是闲着,你想过往后的事没?爸妈这几天一直在商量你的出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姜晓梅愣了下,随口回道:“我没想啥。”
“没想可不行。”姜晓蓉认真地看着姜晓梅,“你也十三岁了,总不能一直在家闲着。爸妈怕你以后没饭吃、没手艺,想着让你学个本事。但你现在年纪小,进正式工厂还差几岁,不过可以托人先送你去外面的裁缝店,跟着老师傅学做衣服,你觉得怎么样?”
姜晓梅立刻摇了摇头,一脸抗拒。
“我不学裁缝。”她语气干脆,“天天坐在机子前面踩线、裁布、锁边,一干就是一整天,又累又枯燥,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不爱干这个。”
“先前隔段时间就帮着妈干纺织厂的临时工活计,捻线头,缠纱线,太无聊了。”
姜晓蓉看着她,慢慢地问道:“那你想学啥?进厂年龄不够,裁缝你嫌烦,读书你又坐不住,你总得有个打算。”
姜晓梅抿着嘴,犹豫半天,才小声说出自己的心思:“我就不想守在巷子里、守在小城里。二姐,我先前都说了,你看那些挂历上的衣服,南方大城市的人穿得又好看又时髦,外面生意也好做。我想去南方做生意,自己挣钱,自己做主。”
姜晓蓉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甘心待在这里,可你现在年纪太小了,没成年、没本钱、没见识,出去了能干啥?是真的不放心你。”
“我知道我现在太小。”姜晓梅耷拉着肩膀,语气有些无奈,“可我就是不想学手艺,也不想进厂。进厂一辈子就守着一台机器,一眼望到头,多没意思啊。”
姜晓蓉看着年少懵懂的妹妹,心里也理解。
她当初没考上初中时,父母也是催着她学手艺、早点做工挣钱,只有她自己不甘心,硬是咬着牙要上夜校,靠着一点点坚持,才有了现在继续读书的机会。
所以她从不强行劝妹妹走安稳路。
每个人的性子不一样,追求也不一样,强行逼迫只会适得其反。
她只是认真叮嘱:“我不逼你读书,也不逼你学手艺。但晓梅,你一定要想清楚。安稳有安稳的好,闯荡有闯荡的难。你不想走普通人的路,就要比别人更能吃苦、更有定力。要是只是图新鲜、图好玩,最后只会一事无成。你好好琢磨,别一时冲动,耽误自己。”
姜晓梅听着这话,心里闷闷的,点了点头。
巷子里的雨天最是清闲,街坊邻里都得空了。
刘淑英的小卖部门口也最热闹,总有街坊聚在这里拉呱、扯闲话。
此时李惠兰和王淑芬正和几个街坊凑成一团,说说笑笑。
“你们听说没?巷东头老周家,他家儿媳昨儿生了,是个大胖小子,足足六斤多,母子平安,一家人乐坏了,中午还煮了红鸡蛋送邻里呢。”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真是大喜事!老周家盼孙子盼多少年了,这下总算圆满了。”
“这年头家里添丁就是最大的福气,往后日子越过越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各家儿女的婚事上。
刘淑英看向李惠兰,笑着打趣:“惠兰啊,别人家都添新人了,你家方达结婚可都一年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听见喜讯?你们家儿媳肚子有没有动静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笑着看过来,等着她回话。
一瞬间,李惠兰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心里紧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早就问过了,儿子却一直刻意回避。
方达和宋雪娟结婚都一年了,自从婚后搬出去住之后,每次回来,大多都是方达一个人抽空归家,帮家里干点活、看看父母、妹妹,宋雪娟一年到头,跟着回婆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回来也都是匆匆来、匆匆走。
现在整整一年过去,宋雪娟一点怀孕的动静都没有,她心里也不可能不犯嘀咕。
年轻人结婚,首要就是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结婚一年无所出,邻里难免闲话,自己心里也难免焦虑。
是小两口刻意不想要?还是身体有问题?还是两人相处不和、背地里闹矛盾?无数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她越想越乱,越想越发愁。
可这些心里话,她不能当着街坊的面说。
都是邻里闲话场,话说多了只会被人乱猜、乱传,最后搞得家里难堪。
李惠兰只能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摆了摆手,“嗨,他们还年轻,慢慢来,不急不急,我们只能说尊重他们的意见,看他们的意思。”
众人听了,也跟着附和几句。
嘴上笑着附和闲话,可李惠兰始终不舒服。
此时,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秋雨连同着街坊们的闲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