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的布料采购事宜彻底敲定，仓库积压的所有面料全部谈妥低价出让，一桩大生意落定，牛立业心里也松了口气。
转头看向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因为拿下大批库存而忐忑的张宝珍，心底越发敬佩。
这姑娘年纪轻轻，行事沉稳、眼光毒辣，杀伐果断远超常人，也难怪能白手起家，打定主意要在京市闯出自己的服装厂。
“布料的事妥当了，接下来咱们就去办正事，看看缝纫机。”牛立业收好核算单据，笑着对张宝珍说道。
“我听说地区国营机械厂前段时间更新设备，淘汰了一批老式缝纫机，机子本身没大毛病，就是款式旧了点。你初创厂子，能省则省，旧机子只要好用，性价比远比新机子高。”
张宝珍闻言点头应允：“那就麻烦牛厂长费心带路了，能合用的旧机子确实划算，先去看看实物再说。”
两人简单收拾妥当，辞别厂区工作人员，驱车前往本地国营机械厂。
国营机械厂是地方重点大厂，门槛颇高，大门庄严肃穆，门口有卫兵值守，厂区内厂房林立，机器运转的轰鸣声远远就能听见，处处透着规整厚重的国营企业气派。
牛立业和机械厂厂长高伟国是多年的老相识，两人年轻时一同进单位打拼，私交甚笃，平日里常有往来。有这层关系在，进门流程格外顺畅。
门卫一见是牛立业，连忙热情放行，还主动帮忙通报了厂长办公室。
没过多久，一个身着藏蓝色干部工装、眉眼干练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出来，正是机械厂厂长高伟国。
“老牛，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来我厂里？”高伟国爽朗大笑，目光下意识落在一旁陌生的张宝珍身上。
他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眼前的年轻姑娘气质出众、身姿挺拔，眼神清亮沉稳。
再看牛立业对她客气尊重、亲自引路的态度，心里瞬间有了数，不敢有半分轻视怠慢，连忙收敛随意的神色，礼貌颔首示意。
牛立业也不绕弯子，直接介绍道：“老高，这是京市过来创业的张宝珍同志，打算开办服装厂。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们厂里前段时间淘汰的那批缝纫机，还在不在？张同志想批量采购几台。”
高伟国闻言恍然大悟，脸上笑意更甚，热情招呼道：“原来是张同志，久仰久仰！开服装厂正是当下的好路子，眼光独到！放心，淘汰的机子都妥善存放着，没乱扔乱卖，我带你们亲自去库房验货！”
说话间，高伟国主动在前引路，带着两人穿过生产车间，走到机械厂后侧的备品仓库。
推开仓库大门，一股金属机油的醇厚味道扑面而来。
仓库地面干净平整，一排排老式脚踏缝纫机整齐堆叠着，清一色的国营老牌机型，木质机台稳固厚重，金属机头擦拭得干干净净，保养得十分到位。
“这里一共二十三台缝纫机，都是厂里车间换下来的旧设备。”高伟国指着一排排机子详细介绍。
“这批机子都是正规大厂出产，质量扎实耐用，咱们机械厂以前做服装外协加工时在用，今年统一更换了半自动新机型，这批老机子就全部淘汰入库了。
除了两三台常年高负荷运转、零件略有磨损的，剩下的都能正常使用，简单检修上油就能直接开工。”
张宝珍缓步上前，俯身仔细查验每一台缝纫机。
她用过这种老式的缝纫机，前世奶奶就有一台。
在家属院时更是跟着刘荷花又学了不少，对缝纫机的性能、损耗、维修要点一清二楚。
她逐一拨动机头、踩踏踏板、转动转轴，细细检查机身磨损、齿轮咬合、走线精度。
一番细致查验下来，张宝珍心里已然有了准确判断。
这二十多台机子，三台机身老化严重、齿轮卡顿、零件磨损过度，维修成本极高，完全没有保留价值。
其余十五台状态极佳，妥妥的五成新，机身稳固无变形，机头顺滑不卡顿，走线均匀平整，踏板回弹有力，只是外壳漆面有些许磨损，完全不影响正常缝纫作业，简单养护之后，和新机差别不大。
确实是实打实的好货，性价比极高。
一旁的牛立业适时开口：“张同志，你看怎么样？这十五台机子足够你前期开工使用了，旧机子价格便宜，能省下一大笔开支。”
可张宝珍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笃定：“十五台不够。”
高伟国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张同志，十五台缝纫机，对于新开的小服装厂来说，已经算是不小的规模了，前期完全够用，后续生意好了再添置也不迟。”
在这个年代，私人开办的小作坊、小服装厂，能有三五台缝纫机就已经算得上正规，十五台机子的规模，在地方私营行业里已经名列前茅。
高伟国从业多年，从未见过新开厂子一上手就大规模囤设备的情况，难免心生诧异。
张宝珍坦然解释，条理清晰：“高厂长，我的服装厂不走小作坊路线，重点在中高端定制成衣，后续还要批量铺货、对接市场。所有衣服全部采用纯手工精细制作，工序繁琐、做工精细，产能需求极大。”
“而且我计划后续扩招工人、扩大生产线，承接定制订单、批量成衣订单，十五台旧机子只能勉强支撑试运营，完全跟不上后续的生产节奏，必须提前备足设备。”
她目光扫过仓库里的缝纫机，语气干脆利落：“这十五台成色尚可的旧机子，我全部收下。除此之外，我还要二十台全新的原厂缝纫机，麻烦高厂长帮我调配。”
这话落地，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
高伟国当场怔住，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从容淡定彻底消失，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一旁见惯了世面的牛立业也猛地愣住，彻底被张宝珍的大手笔惊到了。
一次性吃下十五台五成新设备，还要再加二十台全新缝纫机！
要知道，缝纫机属于紧俏工业物资，凭票限购，价格不菲。
一台全新的国营老牌脚踏缝纫机，市价高达一百八十元一台，二十台新机就是三千六百块，再加上十五台旧机子的采购费用，总价接近四千元！
在这个工人月薪仅有三四十元的年代，四千元绝对是一笔巨款，普通家庭辛苦十几年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积蓄。
一个初出茅庐、刚刚创业的年轻姑娘，眼皮不眨就能拿出这么大一笔资金采购设备，这份魄力和财力，着实骇人听闻。
高伟国缓了许久，才消化完这个消息，看向张宝珍的眼神彻底变了，满是敬佩与郑重。
“张同志真是年轻有为，胆识和气魄远超常人！我在机械厂任职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刚开厂就这般大手笔的！”
牛立业也忍不住感慨：“张同志，你这手笔，属实出乎我的意料。这份家底和气魄，你的服装厂想不起来都难。”
两人满心赞叹之余，心底也悄悄生出一丝疑惑。
张宝珍只是随军家属，无家世无背景，短短时间创业，又是大批量囤高价布料，又是豪购数十台缝纫机，这笔巨款的来路，难免让人好奇。
八十年代资金管控严格，私人不可能凭空拿出大额现金，若是来路不明，很容易惹上麻烦。
察觉到两人眼神里暗藏的疑惑与审慎，张宝珍早有准备，从容淡然地开口，提前打消两人的顾虑。
“两位厂长不必惊讶，我手头的资金并非个人积蓄，都是我提前在银行办理的创业专项贷款。”
“如今政策放宽，鼓励个人自主创业、搞个体经济，银行专门开通了创业贷款渠道，扶持私营产业发展。我提交了建厂方案和经营规划，顺利审批下来了足额的贷款，才有底气大规模置办设备、囤积原料。”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完美契合当下的时代政策。
政策逐步推进，各地纷纷放宽政策，扶持个体创业、盘活市场经济，银行确实推出了新型创业贷款政策，只是普及度不高，大多数人都不甚了解。
果然，听完这番话，高伟国和牛立业瞬间豁然开朗，眼底的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新奇与感慨。
“原来如此！倒是我们孤陋寡闻了，没想到现在银行还有专门扶持创业的贷款政策！”高伟国连连点头，满心赞叹，“政策是越来越好了，敢闯敢干、顺势而为，张同志能抓住时代机遇，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牛立业也由衷认同：“难怪你行事这般底气十足，原来是有政策扶持。这步棋走得太妙了，借力政策干事创业，稳妥又长远。”
心结彻底解开，高伟国不再有任何顾虑，态度愈发热忱郑重。
“张同志放心！十五台旧机子我让人全部精细检修、上油保养、更换损耗小零件，保证到手就能直接投产。二十台全新机子，我给你申请出厂最低价，全部挑最新出厂、品质最优的现货，再安排厂里货车帮你统一配送，包你满意！”
“那就多谢高厂长成全。”张宝珍微微含笑，从容应答。
阳光透过仓库高窗洒落，落在一排排崭新老旧交织的缝纫机上，映得整个仓库都充满了生机。
至此，布料、设备两大建厂核心物资全部落实到位。
从优质低价的积压面料，到足额齐备的生产机器，张宝珍的服装厂根基彻底扎稳，只待择日开工，便可正式扬帆起航。
相信荷花姐那边人也选得差不多了，回去之后就能着手第一批服装设计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