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小桃树上的桃子开始红了。
先是向阳的那几颗,一天比一天红,从青白泛粉到彻底红透,只用了七八天。然后是背阴的,也慢慢染上了颜色。知意每天早晚各看一次,拿小本子记着。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七月二十号,红了三颗。七月二十二号,红了七颗。七月二十四号,红了十二颗。”何雨水翻她的本子,笑着说:“你这比账本还细。”知意说:“这是我的树,我当然要记清楚。”
吕刚出乘回来那天,一进院就看见知意站在小桃树下,仰着头数桃子。她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爸爸,跑过来拉他的手:“爸爸,桃子红了二十多颗了。”吕刚走过去看,果然满树红艳艳的,一颗颗毛桃挂在枝头,把细枝压得弯弯的。他伸手托了托最近的一颗,沉甸甸的,已经软了。他说:“可以摘了。”知意说:“等小勇哥哥来了再摘。他说要帮我打桃子。”吕刚说:“那你给他写信。”知意说:“我写了。妈妈帮我寄的。”
过了三天,赵小勇真来了。他是坐村里的拖拉机进城的,书包里装着一袋山核桃和两斤干蘑菇。进院先给吕长山和李秀娥问了好,然后被知意拉到小桃树跟前。知意指着树说:“你看,这么多桃子。等你来摘呢。”赵小勇抬头看了看,说:“比我们村那棵桃树结得多。”知意得意地说:“我天天浇水。”赵小勇说:“那我来摘。”他脱了鞋,三下两下爬上树,动作比前年更利索了。他骑在树杈上,伸手够那些最红的,摘一颗往下面扔一颗。知意在下面张着手接,接不住的就掉在草地上。小核桃也来了,帮着捡。三个人忙活了一下午,摘了满满两篮子。
何雨水把桃子分成几份。给大哥家、二哥家、何雨柱家各一份,又挑了一小兜让赵小勇带回去给吕秀兰。赵小勇说:“我娘说不用带,城里人留着吃。”何雨水说:“你娘种地辛苦,带回去尝尝。”赵小勇接过去,小心地放进书包里。
晚饭后,何雨水把剩下的桃子洗干净,切成块,拿白糖拌了,放在井水里镇着。知意拿小碗分给每个人。吕长山吃了一块,说:“比街上卖的好吃。”知意说:“那当然。这是我种的。”吕长山笑了,说:“对。你种的。”知意又端了一碗给赵小勇,赵小勇三两口就吃完了,说:“甜。”知意说:“明年结更多,你来吃个够。”赵小勇说:“明年我考中专。考上了就来北京念书,天天来吃。”知意说:“那你得考上。”赵小勇说:“我准能考上。”
八月,赵小勇在北京待了五天。吕刚带他去了趟段上,看了看火车。赵小勇站在那节模拟车厢里,眼睛亮亮的,问这问那。吕刚给他讲了讲乘务员怎么工作,车长怎么管全车。赵小勇听得认真,还拿小本子记了几笔。吕刚说:“你要是真考上铁路学校,就得从实习生干起。头一年最苦,什么活都得干。”赵小勇说:“我不怕苦。我在家挑水劈柴什么都干。”吕刚拍拍他肩膀:“好。有志气。”
临走那天,赵小勇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三棵树。老枣树上青枣满枝,枣二树今年长得格外壮,小桃树刚摘完果子,叶子绿油油的。他说:“三舅,你们家真好。”吕刚说:“等你考上了,常来。”赵小勇点头,背着书包上了拖拉机。知意站在门口朝他挥手,直到拖拉机拐出胡同才放下手。
九月,知意开学了。她升了一年级,换了新教室,班主任还是刘老师。开学第一天,知意回来跟何雨水说:“妈妈,老师说我的字写得好,让我当小组长。”何雨水说:“小组长要干什么?”知意说:“收作业,帮老师发本子。”何雨水说:“那你得自己先写好。”知意说:“我知道。我要写得比谁都好。”
九月下旬,吕刚接到段上通知,下个月要跑一趟新开的线路——北京到昆明。这是三线建设新修的铁路,穿过秦岭和大巴山,隧道多,桥多,跑一趟要四天。段上从各车队抽调骨干,吕刚在名单上。何雨水听说后,说:“昆明远。”吕刚说:“是远。但路好,新修的。”何雨水说:“你去吧。家里有我。”吕刚说:“你每次都说这句。”何雨水笑了:“那我说别的——你平平安安回来。”吕刚说:“好。”
出发前一天,何雨水给他收拾行李。除了换洗衣裳和药,她又往里塞了件厚毛衣。吕刚说:“昆明热,用不着。”何雨水说:“过秦岭冷。你带着。”吕刚没再争,把毛衣拿出去又放回来,到底还是带上了。知意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新画的画,上面是一列火车从大山里穿出来,山上有隧道,山下有河。她把画递给吕刚:“爸爸,昆明有大山,你带上这个。”吕刚接过来看了看,说:“画得好。爸爸带上。”
第二天一早,吕刚出了门。天还黑着,何雨水送他到院门口,照旧说了一句:“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吕刚说:“知道。”他推着车出了胡同,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路灯下,何雨水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知意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出来,站在妈妈旁边,小手举起来朝他挥。吕刚朝她们摆了摆手,转身骑上车,消失在胡同尽头。院里的三棵树安静地立着,等着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