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荣抱着秦明冲进了窝铺,把他放在床榻上,我也跟着进去了。
窝铺里那盏油灯的火苗被带进来的风晃得猛跳了几下,光影在墙壁上来回甩动。宋江看见榻上秦明的样子,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榻沿上,他顾不上疼,一把抓住秦明的手,大喊了一声:“秦明兄弟!”那声音像是从嗓子深处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一样,尾音碎在了空气里。
史进从窗边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愣在了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喊了一声“秦明哥哥”,声音轻得像一截被风吹断的丝线。
花荣转头看见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扯得我肩部伤口突突直跳。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声音急促得像是被人掐着喉咙:“三娘!你不是有神药吗?快!快些拿出来!”
他说话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秦明,血已经把秦明身下的草席和薄被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榻沿往下滴。秦明的脸在烛火映照下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擦净的血沫,胸膛不再起伏,腹部那处被铁戟贯穿的伤口翻着白肉和暗色的血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我身上已经没有药粉了,当初扈成和种师道去太原府抗金时我把剩下的半瓶给了他,史进身上那瓶也在前些日子他受伤躲在陷坑里时和受伤士兵用光了。
我挣开花荣的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我手腕上滑脱,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我推开门冲出去,朝着还在和拔离速交手的林冲喊了一声:“冲哥!把你的药粉给我!”
林冲闻言,银枪连刺数下,枪势快而密,逼得拔离速连退了四五步。董平从侧翼双枪刺入,补上了林冲退开后的空当。林冲快步走向我,从怀里掏出那只小瓷瓶递到我手里,目光往窝铺方向偏了一下,问了一句:“秦明兄弟怎么样?”
我接过药瓶,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摇了摇头。他没有再问,转身又朝拔离速冲了过去,银枪重新递出,枪尖带着一股比方才更重的力道。
我进了窝铺,宋江跪在榻前,一只手攥着秦明的手,另一只手按在秦明的肩上,一遍一遍悲恸地喊着他的名字。那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一种被强行压住的哽咽。
花荣急得在榻边团团转,两条腿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迈,走走停停,双手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史进站在窗边,几次欲言又止,但看到花荣的样子,最后只是低下头去。
吴用和柴进站在一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目光。他们大概都看出来了,秦明已经死了。只是宋江和花荣还没有接受。
我把药粉递给花荣。他一把夺过去,先是掰开秦明的嘴,倒了一小半进去,药粉洒在秦明舌面上,又被涌上来的血沫冲散了。他手一抖,把剩下的大半瓶全都洒在了秦明腹部的伤口上,药粉覆在翻卷的皮肉上,被血浸透,很快变成了暗红色。他一边洒一边喊:“秦明!你撑住!撑住!”
他的手在秦明的腹部上按着,像是想把那些药粉按进去,像是只要他按得够用力,那具已经不再呼吸的身体就还能回来。
柴进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公明哥哥,花荣兄弟,秦明兄弟。。。他、他已经走了。”
宋江的手没有松开,头也没有抬。
吴用叹了口气,走到榻边蹲下来,伸手把秦明的双眼合上了。他的手在秦明的眼皮上停了一瞬,像是替一个熟睡的人盖被子那样轻轻压了一下,才收回来,站起身,叹了一声:“公明哥哥,花荣兄弟,节哀。”
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小了,刀枪碰撞的声响从密集变得稀落,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声和夜风吹过帐篷的细响。我推开门走到外面,林冲和董平站在原地。
董平的脸色很沉,看见我出来便开口道:“拔离速被林教头刺中了胸部,逃了。”他说完快步走进了窝铺,看到榻上秦明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站在门口。
林冲没有进窝铺。我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左臂上那道还没有好的旧伤,刚才那一番交手,他的左臂一定又被牵动了:“疼吗?”他摇了摇头:“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嗓子里压着什么东西。
这时,城楼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群黑衣人从城楼上冲下来,跑到十字路口附近便分散着朝几个方向逃了,身形在夜色中迅速消失。紧接着,我们的人一个一个从营地里走了出来。
先是武松,朴刀上还挂着血;然后是鲁智深,禅杖扛在肩上,衣袍上多了几道被刀划开的口子;紧接着杨志、江俦、关胜、张清、石秀、李应、孙立。。。。。。一个接一个地从帐篷后面或贴着城墙根的小道走出来,有的完好无损,有的身上带伤。
又过了一会儿,王禀、岳飞、杨再兴也出来了。我一眼扫过去,没见到扈成。我的心瞬间揪了起来,那种感觉从胸口正中猛地抽紧,像是被人攥住了某根还在跳动的筋。我正要开口问,城楼上又下来一队人,走在前面的是牛皋和张宪,两个人身上都沾着血,他们身后跟着一个人,衣服上满是血迹,左肩微微斜着,脚步却稳稳的,扈成!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揪紧的心终于松了下来,我冲了过去,抓住他上下看了几眼。看到他左肩一大片血,我问道:“伤着了?”
他挤出一个笑:“妹妹,我没事,你给我那药粉我第一次用,管用的很,都不怎么疼了!”
卢俊义最后一个从营帐后面走出来。他的点钢枪握在手里,枪尖上的血已经干了。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沉了几分,目光扫过空地上站着的人,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让士兵在清点伤亡的兄弟。”
众人站在窝铺外的空地上,董平忽然说了一句:“秦明兄弟,没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刘唐大声道:“什么?秦明哥哥他、他死了?”
窝铺里突然传出宋江的哭声,断断续续的,“秦明兄弟。。。你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你是为了救我。。。。。。”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窝铺外的众人谁都没有说话。
武松背对着窝铺站着,朴刀拄在地上。鲁智深把禅杖立在身旁,闭上了眼。关胜青龙刀立在身侧,手搁在刀柄上,目光落在远处城头的火把上。
花荣从窝铺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戴宗走上前,轻轻喊了一声“花荣哥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从窝铺门口带到了旁边一棵老槐树下。花荣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顺从地跟着戴宗走了几步,站定之后便靠在树干上,把脸转向了城墙方向。戴宗站在他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