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轮子碾在黄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官道两侧的田野染成一片淡金色。路面上渐渐有了行人,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三三两两往城门方向汇去。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我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城门已经开了,进城的人排成了几列,守城的士兵照例查验着过关的行人和货物。街面渐渐热闹起来,挑担的货郎、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挎着篮子的妇人、牵着孩子的老汉,在晨光中各走各路,马蹄声、叫卖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在街道上缓缓流淌。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人群里,武松穿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袄,混在一队推着木车的脚夫中间,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刚拉完一趟货正要进城歇脚。董平身穿一身青布衣袍,肩上搭着一条扁担,挑着一些不知从哪弄来的青菜,走在几个挑担的菜贩旁边,脚步平稳。张清穿了一件半旧的素色直裰,像个游手好闲的闲汉。花荣换了一身短打扮,混在几个赶驴的商贩中间。
我放下车帘,林冲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车稳稳地驶进了城门洞。阳光从城门洞的另一头照进来,把青石板路面照得白亮亮的,车轮碾过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满街的热闹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进了城,我们直奔城南。林冲赶得马车很慢,确保武松等人能跟上我们。到了城南落脚点,石秀已经让几个小喽啰去散播消息了。
我决定先去查蔡九的住处。蔡京死后,当时赵佶因气愤蔡京府上一个蟹黄包子都要十三两银子,就把蔡府抄了。原先的蔡府已然成了官产,自不会让蔡九住在那里。
石秀让我们坐下,倒了几杯茶,“咱们先在这呆着,等散播消息的小喽啰们回来让他们去打探蔡九的住处。”
皇宫,垂拱殿。
晨光透过殿门斜斜地照进来,在金砖地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中的浮尘在安静地游动。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笏板在手中握得端端正正。赵佶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颌,眼皮半垂着,一副还没完全从昨夜的倦意中醒过来的样子,偶尔抬头扫过阶下众人,像是等着今天早朝能早点结束。
宿元景出列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声音传遍了整座大殿:陛下,臣有一事,思虑多日,今日特向陛下奏明。
赵佶的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宿爱卿请讲。
臣得到消息,金国自灭辽之后,一直在厉兵秣马,意图南侵。咱们北方防线多年未经战事,恐怕难以抵挡金兵铁骑。臣以为,朝廷应当提早防备。城外梁山军屯驻已经将近一月,陛下至今尚未安排他们的去处。梁山军久经战阵,若陛下能早日安排他们的驻防之地,让他们安心练兵,将来也好应对北方之敌。
殿中安静了一瞬,赵佶还没开口,列中一人已经出列了。
此人名为张邦昌,中书侍郎,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面容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被磨得圆滑的算计。他抱笏躬身,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底气十足的笃定:陛下,臣以为宿太尉此言不妥。
他直起身来,目光看向赵佶,又看向宿元景,声音高了几分:金国要入侵大宋,宿太尉可有证据?拿不出证据来,便是有意散布谣言、扰乱朝纲!宿太尉口口声声说金国威胁,莫不是拿了宋江什么好处,才替他在朝中奔走说项?那宋江曾经是贼寇,招安之后虽然打过几场胜仗,却终归是贼寇出身。他还写过反诗,装过疯,被江州府判过死罪。
他说完,有几名官员纷纷附和。其中一人是高俅生前的至交、现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卢成志,也站了出来:张大人所言极是。臣也听闻那宋江在江州时便有反意,题诗于浔阳楼上,言语间对朝廷颇有怨言。如今他率大军屯驻城外,迟迟不肯散去,其心可诛。
明明是赵佶让宋江在城外等着,他偏说成是宋江不肯散去,混淆是非。
另一人也跟着出列,蔡京当年的门生、现任太常寺少卿的赵元规,此人生得一副瘦长脸,声音带着几分尖细:陛下,梁山军虽有战功,但终归是草寇归顺。若不加防备,让他们在城外久驻,一旦生变,后果不堪设想。宿太尉一心为梁山军求情,却忘了他们已经不是当年那些单纯的草寇了,他们现在是手握重兵的前贼寇!
宿元景没有被这几句话压住。他转过身来,看着张邦昌,目光平稳:张大人说金国南侵之事没有证据,那张大人说宋江是反贼,可有证据?仅凭蔡九一句话?谁看到宋江题反诗了?蔡九的父亲蔡太师生前如何打压梁山,张大人不会不知道吧?蔡九说宋江是反贼,是如实禀报,还是借机报私怨?
张邦昌的脸色微变,正要反驳,宿元景已经转向赵佶,拱了拱手:陛下,臣还有一句话。蔡太师生前贪墨银两、结党营私,陛下也是知晓的,否则陛下不会在他死后抄没蔡府家产。蔡九的话,若真是秉公而言也就罢了,可若其中掺杂了私仇旧怨,陛下怎能只凭他一言,便断定宋江是反贼?更何况,这几年宋江率梁山军连年征战,屡立战功,几年来没有好好歇息过,他们也没有过一句怨言。陛下若因一句谗言就说他们是反贼,岂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以后谁还敢为朝廷效力?
殿中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有几位官员互相对视,有官员微微点头。户部尚书李棁出列了,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说话时语气不急不缓,陛下,臣以为宿太尉所言有几分道理。梁山军征辽、征田虎、征王庆、征方腊,皆有功于朝廷。若只因蔡九几句话便认定他们心怀反意,未免草率。臣以为,陛下不妨先命他们移防北方,一来可防范金国,二来可试探其心。若他们真有不轨之心,到了北方再处置也不迟。
李棁身后,一位御史出列附和:臣附议。梁山军在征方腊期间,有头领战死数十人,其伤亡之惨重、战功之卓着,皆有捷报可查。若这样的功绩换不来朝廷的信任,反倒换来猜忌和围剿,往后谁还肯替朝廷卖命?
张邦昌的脸色沉了几分,正要再开口,赵佶已经抬起手来。他撑着下巴的那只手放了下来,又捏了捏眉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一屋子吵嚷弄得头疼欲裂:行了行了,今日说金国,明日说梁山,朕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这事容后再议。
他站起身来,袖子一甩,不等群臣再开口,转身往后殿走去。太监胡西晋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退朝。。。
文武百官恭送那道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殿后。张邦昌扭头看了一眼宿元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宿元景没有看他,只是把笏板收进袖中,转身往外走,脚步从容,面容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