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爆了一声灯花,噼啪一响,吴用的手才从扇柄上松开,他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般从容,带着些涩意:“公明哥哥,三娘说得对。赵佶心里提防的,从头到尾只有你和卢员外,其他人他不会放在眼里。咱们每次出征,大都是你和卢员外兵分两路带领着兄弟们杀敌。在赵佶眼里,兄弟们都听你和卢员外的指挥,只要你和卢员外活着,兄弟们随时都能一呼百应。你们是扎在他心口的那根刺,不拔掉,他睡不着。”
他顿了一下,又道:“哥哥,即便辞了官散了兵权,你和卢员外的结果也不会改变,赵佶这人疑心病太重。”
宋江没有说话,低垂着头,吴用看不到他的表情。
吴用继续道:“若是起兵,借大军屯驻东京城外的时机控制汴梁城,咱们或许能自保。大军在城外,禁军在城内,只要动作够快,城内的兵马来不及反应咱们就能把皇城围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而不是一件尚未决定的事:“公明哥哥,这两条路,你选哪一条?”
宋江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很低:“我宋江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忠义二字。我带着兄弟们招安,让他们从草寇变成官军,就是为了堂堂正正地活着。若是起兵反了,这忠义二字,就碎了。”
说完,他深深叹息一声,那一声叹息里包藏着太多的东西。
卢俊义一直在旁边坐着,没有出声。他一直想着信上那几行字。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赵佶心里提防的从头到尾只有你和卢员外,最后被赐毒谋害的也仅你二人。”
他眼前浮现出自己年轻的时候,他是大名府的卢员外,家财万贯,夫妻和睦,日子安稳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然后吴用来了,一条计策把他逼上了梁山。他跟随着梁山军南征北战,刀尖上舔血,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换来了朝廷的一纸封赏。他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洗去了草寇的污名,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官。可如今那封信告诉他,没用的。他再怎么卖命,再怎么忠心,赵佶心里那根刺永远在。他是卢俊义,他是梁山二当家,他活着就是威胁。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他看向宋江,声音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另寻生路!”
宋江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卢俊义。卢俊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一向沉稳、隐忍的脸此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公明哥哥,我卢俊义这辈子被人算计过,被人逼上过绝路。这次我不想坐以待毙!你要守着忠义,你守你的。可你若要我卢俊义坐在那里等着被一杯毒酒赐死,我不干!”
他说完,胸膛剧烈起伏。宋江看着他,他第一次看见卢俊义脸上露出这种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深到了骨子里的不甘和悲凉混在一起的东西,让他整个人的相貌都变了。
吴用没有再劝。他只是把那些话摊开了摆在桌面上:“公明哥哥,一味的退让,只会死路一条。起兵自保,起码还能活着。退让换不来忠义的名声,换来的只有你和卢员外被赐死,所有兄弟被拆散,一个一个被人挟制。”
宋江的手攥着桌沿,目光落在吴用脸上,移开了。落在卢俊义脸上,又移开了。他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目光是散的,里面的光在摇晃,像是被风吹着的烛火,随时都会灭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酸涩:“军师,你让我。。。想一想。”
那天夜里,帅帐的烛火一直亮到了天亮。
十月二十九,少华山。
议事厅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孙二娘带着周通等人去平安镇的庙会买东西去了。
施恩和曹正两人把华州城两家酒楼和华阴县两家酒楼的账册带来了,让我和朱武过目。
我一页一页翻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戴宗掀帘进来,风尘仆仆,衣袍上的尘土还没拍干净。我还纳闷儿,这才刚走不到两天,怎么又来了?正疑惑间,他身后又进来一个人,宋江!
宋江小腿上也绑着甲马,灰头土脸,眼窝深陷,样子实在是狼狈。
林冲起身,喊了一声,“公明哥哥!”让他坐下。
曹正忙倒了两杯茶。
我向朱武使了个眼色,朱武起身拉着戴宗,“戴宗兄弟,累坏了吧,走,跟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看着他们转过了山道,我看向宋江,“哥哥,你。。。”
宋江打断了我,“贤妹,你真的梦到了赵佶赐死我和卢员外?”
我点了点头,“赵佶派你们去外地赴任,走之前他把卢员外叫到宫里,当众赏了御宴,里面下了水银。卢员外去往庐州途中,水银毒发身亡。至于哥哥你,是到了楚州后,赵佶派人送去了毒酒。”
宋江怔怔地看着我。
我叹息一声,“哥哥不用怀疑,这几年,我所有梦到的全部都应验了。不仅哥哥和卢员外,花荣哥哥和军师在哥哥死后也都随哥哥去了,他们对哥哥你可算得上是忠心耿耿。其余的头领被拆散派往了各地,有的病死在任上,有的被人弹劾下狱,没有几个善终。而一万多梁山士兵除了自愿回乡的都被编入了京城禁军。”
宋江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我梦里,金兵也打过来了。汴梁城破,赵佶和他的太子被金人掳走,大宋的江山断送了。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可哥哥若能活着,以梁山军的实力,日后定能抵挡住金兵,拯救万千百姓于水火。这难道不比对赵佶愚忠强上千倍百倍?”
宋江坐在那里,手紧紧攥着茶碗。
我知道此刻他很煎熬,一边是他和兄弟们的性命,一边是忠义的名声,他把忠义看得太重了。
“赵佶赐毒酒给你,你死后依然没有落下忠义的名声,人们提起你,仍旧是梁山草寇!”
他的手抖了起来 ,脸色也愈发难看了。
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添了一把柴:“当年在浔阳楼上,哥哥可是豪气干云的写下了‘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的诗句,何等的气魄,难道哥哥都忘了吗?”
不论你嘴上说得多么忠义,可不管任何时候,这两句诗都能把你打成反贼!
宋江坐在那里,身体也不自觉的抖了起来,如筛糠一般。
就在这时,戴宗和朱武端着一些饭菜回来了。
戴宗坐下就大口吃了起来,宋江看着面前的饭菜一动不动。
等戴宗吃完,宋江缓缓站起了身,“咱们回去。”
朱武道:“公明哥哥,戴宗兄弟跑了将近一天一夜,你们休息半天再走。”
戴宗挠了挠头,笑道:“没事,我还能坚持!”他弯腰系好甲马,等着宋江。
宋江面无表情,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等等!”我看向宋江,“哥哥,距汴梁城一百里外有座青龙山,山上有四百多人,大寨主叫胡三刀,为人豪爽,那里可以作为梁山军临时的落脚处。若哥哥有打算,就要提前布局了。”
宋江深深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让施恩拿来一百两黄金递给戴宗,“戴宗哥哥,若去青龙山,把这金子交给胡三刀,就说是我带给他们的。”
戴宗点点头,忽然掏出一封信递给我,“差点忘了,三娘,这是军师给你的。”
我接过信,戴宗拱手告辞,拉着宋江一溜烟的功夫已经跑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