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俦本来站在武松旁边看热闹,听到鲁智深喊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他反手抽出背上的开山斧,大步走进场子:“鲁大哥,你也有认怂的时候!”
鲁智深喘着粗气瞪了他一眼:“少废话!快上来!”
江俦拎着开山斧加入战局。他的斧头比鲁智深的禅杖短了一截,但更快,更沉,每一斧劈下来都带着破风声。他走的是刚猛中带着刁钻的路子,斧刃从侧面上来,直削我的肩头。我侧身一闪,双刀一架,左刀格住斧刃,右刀直取他的小腹,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一步。
两个人一左一右夹攻,一杖一斧交替砸来。鲁智深正面猛攻,江俦侧面偷袭,配合得倒是默契。但我的双刀更快,快得连我自己都看不清刀影了。左刀架住禅杖,右刀格开斧头,身形一转,刀光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穿梭游走,把两个人的攻势全部接住了。
“快看!扈头领一打二!”一个小喽啰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又一个道:“鲁头领和江头领两个人都打不过扈头领一个!”
周通在围栏外拍着大腿直乐:“智深哥哥!你今天可栽了!”
石秀笑道:“三娘这刀法,怕是天下也没几个能接得住她的了。”
又拆了十余招,我的双刀越打越快,越打越顺手。左刀架住禅杖,右刀逼退江俦,一个转身左手刀反撩回去,逼得鲁智深再次后退。我趁他后退的空当,右手刀一翻,刀背拍在江俦的斧柄上,这一拍我用了七八分的力道。没想到他虎口一震,开山斧竟脱了手。
“停!停!”鲁智深收了禅杖,往地上一顿,满头大汗地喘着气,“不打了不打了!洒家认输!你这刀快得邪乎!洒家这老胳膊老腿的,再打下去就要散架了!”
江俦捡起斧头,脸上全是佩服:“三娘,你这刀法到底怎么练出来的?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快的刀。”
围观众人一阵喝彩,小喽啰们更是把手掌都拍红了。
我收了双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道:“鲁哥哥,江俦哥哥,承让了。”
鲁智深把禅杖往肩上一扛,大手一挥:“走!喝酒去!洒家打输了,认罚三碗!”
众人大笑着往议事厅涌去。火把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一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地面上,晃动着,重叠着,分开了又聚拢在一起。
众人涌进议事厅的时候,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厨房的小喽啰们手脚麻利,几盏茶的功夫就把热腾腾的菜端了上来。炖得烂熟的羊肉、切得厚薄均匀的酱牛肉、一盆冒着热气的山菌汤、两碟凉拌野菜,还有几坛拍开了泥封的老酒,酒香混着菜香,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烟火气。
鲁智深第一个端起酒碗,碗沿还冒着酒沫,他站起来朝我举碗,大嗓门震得屋顶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三娘!洒家敬你!今晚你那一手刀法,洒家心服口服!”
他仰头,一碗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碗底朝下亮了一下,又给自己满上。他把第二碗举起来,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当年在梁山,你隔三差五就来找洒家和师弟、武松兄弟切磋。那时候你连洒家二三十招都抵挡不住,打得满头大汗也不肯认输。那时候洒家就想,这姑娘是个倔脾气,练刀练得比谁都狠。”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可短短几年功夫,你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境界。洒家今天跟你交手,打到后面连还手都难了。”他又仰头干了第二碗,抹了一把嘴,“来,洒家再敬你一碗!”
我端着酒碗抿了一口,没敢多喝。林冲坐在我旁边,桌子底下悄悄拽了一下我的衣角,我知道他提醒我不要多喝。我扭头看他,他面色如常的看着我。可他眼睛里那道光却和平日不一样了,亮亮的,带着点藏不住的骄傲,又掺着几分近乎崇拜的认真,像是在看一件让他移不开眼的东西。我收回目光,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轻轻上扬。
武松端了酒碗走过来,他没有鲁智深那么大的嗓门,他的声音低沉:“三娘,以你今日的功夫,这天下恐怕难找到对手了。”
他顿了一下,眼里那层沉静的光忽然亮了几分:“明日我和杨志哥哥联手向你讨教,你可别推辞。”
我笑了:“好啊!武二哥和杨志哥哥联手,那我得好好准备准备。”
杨志听见了,放下手里的碗,隔着几个人喊了一句:“三娘!明日你可要手下留情!”
武松看向杨志,“哪里有你这样的,这还没打,就开始求饶了。”
杨志笑道,“刚占领华州那会儿,我和江俦兄弟经常切磋,江俦兄弟的武功不在我之下。智深哥哥和江俦兄弟联手都落在了下风,咱俩也不乐观。”
石秀端着碗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我有个提议,往后咱们每天来一场比武,头领们也好,士兵们也好,愿意上场的都可以上场,既能切磋武艺又能多些历练,兄弟们也好乐呵乐呵。”
他话音一落,周通第一个拍桌子:“好!这主意好!我第一个报名!不过我先说好,别让我跟三娘打,我可不想挨揍!”
众人大笑起来。
史进踢了他凳子一下:“瞧你那点出息!”
李忠也点头:“这样也好,山上的弟兄们操练起来也有个目标。”
武松看了朱武一眼,朱武微微颔首:“那明日就开始,我来排对阵。”
一时间议事厅里热闹得像过年,有人划拳,有人掰腕子,有人抱着酒坛子满屋子转着给人倒酒。我坐在桌边,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喝,看他们闹成一团,周通追着史进满屋子跑,杨春和陈达掰腕子掰得脸红脖子粗,石秀和杨志又碰了一碗,喝完了两人都哈哈笑。
孙二娘从人群里站起来,一条腿踩在长凳上,双手叉腰:“行了行了!都静一静!我有一件大喜事要宣布!”
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经过我和朱武兄弟商量。”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又脆又亮,“决定下个月,十一月初八为林教头和三娘办喜事!朱武兄弟算过了,初八那天宜嫁娶,大吉大利!”
她话音一落,满屋子静了一瞬,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我正端着一碗茶在喝,闻言“噗”的一口喷了出去。周通恰好走过来,乐呵呵地正要说什么,被我这口茶喷了个正着,从脑门到下巴,湿漉漉地往下淌,脸上还挂着一片茶叶。
他僵在原地,抹了一把脸,表情又惊又懵:“三娘,你这是高兴的还是不高兴的?”
众人大笑起来,史进笑得蹲在了地上,拍着大腿直不起腰。李忠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笑得碗里的酒都洒了出来。鲁智深的大嗓门盖过了一切:“哈哈哈哈!周通兄弟!你可真是会赶时候!”
我顾不上擦嘴,扭头看向孙二娘:“嫂嫂!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怎么也没人和我说一声!”
孙二娘从长凳上跳下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这不就在跟你说嘛!朱武兄弟前几天就看了日子,十一月初八是最好的,今年再没有比这天更好的日子了!我跟你说,我连嫁衣都给你赶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这婆娘八成是疯了。我又看向朱武,朱武坐在旁边,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三娘,我翻了好几遍历书,十一月初八那日诸事皆宜,确实是今年最好的日子了。”
十一月初八,这也太仓促了,现在都十月二十六了,满打满算只还有十几天。
我又看向林冲。他正坐在那里,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镇定,可眼角眉梢的笑意早就压不住了,嘴角微微翘着,藏都藏不住。他见我看他,目光和我撞在一起,那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件不敢奢望的事。
“你知道?”我问他。
他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笑成这样?”
他的耳朵更红了,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高兴还不让我笑么?”
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热。
孙二娘还在那边安排着:“三天后平安镇庙会,周通、杨春、陈达,你们几个跟我去买东西!红布、烛台、喜字、鞭炮,一样都不能少!”
周通终于把脸上的茶叶摘干净了,嘿嘿笑道:“嫂嫂放心,包在我身上!”
“还有啊,”孙二娘又转向众人,“这事谁都不许往外说,咱们自己热闹就行!”
我张了张嘴,最终吐出一句话:“这么大的事,我得和我兄长商量一下。”
孙二娘瞪我一眼,“还商量什么?上次他来山寨,我私下和他说过,他很满意林教头做他妹夫!”
这都啥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史进放下碗,拍了拍胸口:“三娘放心!明日一早,我和石秀哥哥就去延安府,亲自去接扈成兄弟过来!”
石秀也点头道:“就是,你放心,我们一定把扈成兄弟安全接到山上。他妹妹成亲,他怎么能不在场?”
我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地张罗着,孙二娘拉着朱武在商量宴席的菜单,周通和杨春已经开始讨论庙会采买的路线了,武松端着酒碗站在旁边,也难得的笑了。
我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茶水,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耳朵还红着、却压不住笑意的人。
算了,早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