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众人照例在议事厅里听朱武安排当天的差事。他刚说到“后山那一批竹子要尽快削成箭矢分两份运送到华州城和华阴县”,门帘忽然被掀开了,带进来一阵凉风。一个小喽啰探进头来,后面跟着一个人:“几位头领,这位客人,说有急事要见朱军师和扈头领!”
小喽啰是新来的,不认识戴宗。
戴宗比在杭州分别时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衣袍上沾满了尘土。他走得急,甲马的绳子还绑在小腿上没来得及解,气喘吁吁地站在厅中,目光从我身上扫到朱武身上,又扫了一圈在座的众人,然后开口,声音又干又哑:“三娘,各位兄弟,东京那边,出事了。”
我站起身,给他倒了碗茶:“戴宗哥哥,坐下说。”转身对那小喽啰道:“你去厨房端些饭菜来。”
戴宗接过水碗,仰头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说道:“宋江哥哥带着大军到了东京,赵佶召他进宫,当场就下了圣旨,封了宋江哥哥武德大夫、楚州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
他顿了顿,看向厅内众人:“宋江哥哥回到城外军营,太监带着圣旨一起去的,圣旨上给各个兄弟分派了去处,花荣去应天府,朱仝去保定府,关胜去大名府,呼延灼留御营,张清去陈州,董平去池州,索超去泰安府。。。天南地北,各走各路。太监一走,公明哥哥脸色极为难看,军师就和兄弟们说三娘说过的话应验了,并把三娘说过的话都说了一遍。刘唐提着刀要冲进皇宫杀赵佶,被董平拽住了。秦明、索超、樊瑞全都拍了桌子。”
厅中安静下来。武松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鲁智深的大手搁在膝盖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戴宗身上。
戴宗继续道:“宋江哥哥也急了,他拦住了刘唐,说了一句话。”戴宗模仿着宋江当时的语气,压低了嗓子,沙哑的、带着颤音的,“‘赵佶要杀我,我认了。可他要杀你们,我不能认。’”
“后来呢?”鲁智深忍不住问道。
“后来,军师提了一个法子。”戴宗又喝了一碗茶,清了清嗓子,“他说,让所有的兄弟托病辞官、分散还乡,卸甲归田,以保全性命。也能让赵佶放松警惕,觉得咱们翻不起浪来,等金兵南下再出来。宋江哥哥和卢员外都不同意。卢员外说他当初是被军师设计赚上梁山的,家业都毁了,如今打完了仗反倒要卸甲归田,他不甘心。宋江哥哥也说,他招安就是为了带着兄弟们洗去草寇之名,博个官身,如今功成了又要退,他没法跟弟兄们交代。”
戴宗顿了一下,“军师说,不甘心的人不止他们两个,他也不甘心。可若想保全兄弟们的性命,明面上必须装作与世无争,暗地里该布的线照样要布。最后,他们决定让我先来少华山,听听三娘怎么说。”
说完,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看向了我。
小喽啰端了饭来,我推到戴宗面前,“哥哥先吃了饭再说。”
戴宗扒拉了几口饭,抬起头看着我:“三娘,公明哥哥他们还在等你的回话。”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先吃,让我想想。”
说完,我走出了议事厅,走到悬崖边看着远处的群山,深深呼出一口气。
吴用说的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向赵佶表明心意,就说见惯了流血厮杀的场面,厌倦了四处征战,只想卸甲归田,归隐山林。
只是,赵佶会相信吗?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这样说还能理解,但几十个人都这样说,任谁都会心存怀疑。更何况,赵佶真正忌惮的只有宋江和卢俊义,就算这两人甘心归隐山林,赵佶也不可能放过他们!
我轻叹一声,转身走回议事厅,戴宗已经吃完了。
“戴宗哥哥。”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回去和宋江哥哥说,若想兄弟们活命,就按军师说的,向赵佶提出辞官归隐,先看看他的态度。若赵佶不信,兄弟们又不想被赐死,就只能反了。”
我也只能这么说,让他把所有的路都走一遍,到时发现走不通,宋江应该就清醒了。
戴宗挠了挠头,“公明哥哥肯定不同意反。”
我看向他,含笑调侃道,“他不同意造反,又不甘心归隐山林,那他想怎么办?靠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去说服赵佶不杀他?他若不想反,那就让柴大官人反,柴大官人是大周柴世宗嫡系子孙,正统的大周皇室血脉,尊贵无比。他若以赵佶昏庸无能、打压忠臣良将为借口造反,是不是名正言顺一些?”
我说完,戴宗皱着一张脸道,“三娘,你别开玩笑了,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我摇摇头,“没有!”
戴宗叹了口气。
朱武道:“戴宗兄弟,你奔波了一夜,先去休息一下。”
戴宗随周通去了客房歇着。
朱武看向我,“三娘,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我摇摇头,眼下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让宋江和卢俊义既能落个忠义之名、又能好好活着、还能在朝为官。
我垂下眼眸,看着茶碗里的茶叶浮起来又沉下去。其实,有一点我一直没和任何人说起过,原着中,秦明、张清、董平、索超、徐宁等人都是死了的。而呼延灼、朱仝、黄信和孙立却一直当官到老。呼延灼官封御营兵马指挥使,朱仝任保定府都统制,黄信任青州兵马都监。孙立回了登州老家,任兵马都监,孙新和顾大嫂同他一起回去的。
现在这些自然更不能说了。这个节骨眼上,若说了,万一他们为了自己的前途脱离宋江去做官,不再听宋江的号令,宋江造不成反,被赵佶赐死,下一步赵佶很大概率会对少华山动手。若宋江造反,到时东京城一乱,赵佶无暇顾及少华山,少华山危机自然解除。
这也是我的一点私心,为了我们这些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山寨,我希望宋江反。
说到底,赵佶忌惮的只有宋江和卢俊义,这两人身份最高,只要这两人活着,梁山旧部随时都能一呼百应,是最大的隐患。而其他人,根本构不成威胁,因为他们没有这两人的号召力。
我思索再三,让人找来纸笔,让朱武代写了一封信给宋江,大意是:哥哥,赵佶心里提防的从头到尾只有你和卢员外,最后被赐毒谋害的也仅你二人。若是你和卢员外自行了断,便能打消朝廷所有顾虑,给剩下所有弟兄留一条活路,只是你甘心这般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