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城门处,城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李俊、张横、童威、童猛带人从城内杀了出来,他们穿着百姓的粗布衣裳,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兵器。
李俊看到我和林冲,说道:“三娘,林教头,刚刚兄弟们冲上城楼,没有见到方腊,他不知从哪边逃了。”
“我去追,几位哥哥小心!”我扭头对林冲喊了一声:“走!”两个人催马冲进了城门。城内的守军已经被李俊等人搅得大乱,街道上到处是溃散的士兵和燃烧的火焰,浓烟从巷子深处升起来,把整条街都罩在了一片昏暗中。
我勒住马,目光在混乱的街道上扫过,抓住一名狼狈的守军,问道:“帮源洞在哪个方向?”
那名守军脸上全是灰和血,“南、南门。”
我冲林冲道:“带上他!”
林冲拎起那名守军横放在马背上。
又跑了一阵,我看到两名仓惶失措的百姓,我下马追上他们,问帮源洞在哪个方向,两名百姓也说是南门。
我让林冲把那守军放下,两人向南门方向冲去。
林冲跟在我旁边,银枪横在马背上,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前方的街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房屋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南门就在前面,门已经开了半扇,吊桥悬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放下。城门口地上散落着几件衣裳,一件龙袍被丢在了墙根底下,皱巴巴的,沾满了灰土。
我看着那件龙袍,勒住了马。
林冲看向我,“三娘,你又是在梦里知道的方腊要去帮源洞方向?”
我点了点头。
南门外是一片荒野,远处的几个人影正在往南疾奔。走在最前面的便是方腊,跑得跌跌撞撞的,旁边两个人架着他,像是怕他摔着。还有四名持刀的人在后面,像是侍卫,不时回头张望。
我催马便追。马蹄声在荒野上急促地响着。前面的几个人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跑得更快了。被架着的方腊几乎是被那两人拖着走,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很快,我和林冲便追上了。
后面四名侍卫转身站定,各自进入战斗状态。另外两个人架着方腊继续跑,头也不回。
一名侍卫持刀朝我劈过来,刀风呼啸,直奔我的马头。林冲的银枪从侧面探出,枪尖精准地点在那侍卫的刀脊上,“叮”的一声脆响,刀被点偏了方向,劈了个空。
我没有停,继续催马追了上去。前面那两人跑得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方腊的脚步也越来越慢。我催马冲到他们前面,调转马头,双刀横在身前。
“方腊,大势已去,别跑了。”
扶着方腊的那两个人停住了。方腊抬起头来,脸露了出来,长须凌乱,沾满了灰尘和汗。他身旁的两名亲随丢了兵器,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别杀我们!我们投降!”
我翻身下马,走到方腊面前,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可他身上那股久居高位的气度还在,那双眼睛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锐利。
林冲已经把四名侍卫打趴下,骑马过来了。
“带上他。”我说。
方腊看了我和林冲一眼,没说话,咳了两声,脊背挺直了几分。林冲拎起他放在了马背上。
回到清源县城门外,方腊士兵看见方腊被押回来,先是愣了一下,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圣上被抓了!”喊声惊动了整片战场,那些还在顽抗的士兵一瞬间就泄了气,兵器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有人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饶命!我们投降!”反抗的声音就此消失了。
地上的尸体一层叠着一层,有梁山军的,有方腊军的,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城门外那片开阔地。血把泥土泡得发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呛得人嗓子发紧。远处的伤兵还在呻吟,一声高一声低,像鬼哭。
我和林冲走到宋江面前,把方腊推了过去。
宋江的眼眶通红,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看着方腊,并没有打胜仗的喜悦,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
时迁把我拉到一边,他的脸上沾着血,声音压得又低又哑:“三娘,你和林教头进城后,又有几个兄弟死了。”他顿了顿,报出了那些名字,像是在数一件一件打碎了的瓷器,“杜迁、蔡福、蔡庆、郁保四、段景住、李立、孔亮、汤隆、吕方、郭盛、解珍、解宝。。。”
他说完最后一个名字,声音已经低得快听不见了。
我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别人我接触不多,汤隆,那个在杭州城外徐宁中箭时哭着求人救他表哥的人,那个跪在地上拼命挤出毒血的人,那个说“以后我汤隆的命就是你的”的人,他死了。他的命还没有来得及还给我,就先丢在了这座城门前。
秦明从人群里冲出来,狼牙棒还拎在手里,棒头上沾满了碎肉和血沫。他几步冲到方腊面前,一巴掌抽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方腊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了一丝血。秦明又抽了一巴掌,第三巴掌抽下去的时候,宋江开口了,“够了!”
声音不高,但能听出声音里压抑着的悲愤。
秦明的手举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着宋江,又看了看方腊,把拳头攥得咯咯响,到底还是收了回去。
“都是你这个畜生!让我们死了这许多的弟兄!”他骂了一句,转身走了,脚步砸在地上咚咚响。
吴用走过来,命人拿了绳索,把方腊捆了个结实。
打扫战场花了整整半天。士兵们把战死的梁山军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抬出来,在城外空地上并排摆好,盖上了白布。白布不够了,就用车上的油布,把遮不住的地方用草席盖住,草席也不够了,就那样放着,脸上蒙几片树叶,算是最后的体面。
那些白布下面的轮廓安安静静的,排成了好几行。我站在那片白布前面,数到第九行的时候,就不想再数了。汤隆躺在第三行中间,白布盖住了他的全身,只露出一只鞋,鞋帮上的土还没干透。徐宁跪在他旁边,不知道跪了多久,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却没哭出声。
顾大嫂蹲在不远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的旁边是孙新,脸上全是灰,眼睛肿得只剩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