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了一日,卢俊义率大军继续北进。
昱岭关在身后渐渐远了,没多久就被层叠的山峦吞没了。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山势越收越紧,头顶的天空被夹成一条狭长的蓝带子,走在队伍里抬头望,云都像挂在崖壁上。
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前面的路忽然宽了。山势往两边退开,露出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的尽头,一座城池横亘在前方。城墙比昱岭关高出许多,青灰色的墙砖一层一层地垒上去,到顶处垛口密布,旌旗林立。城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军,刀枪在阳光下闪着白晃晃的光,像一排排细碎的银子嵌在城墙上。城楼最高处插着一面大旗,黑底金字,一个斗大的“方”字在风中猎猎翻卷。
卢俊义勒住马,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回头对众人道:“歙州到了。”
大军在城外三里处停下,列开阵势。燕青前日就派出的探子上前回话,“卢员外,城中的守主是方腊的皇叔方垕,主将有两个,一个叫王寅,官拜尚书,据说文武双全,一条点钢枪使得出神入化;还有一个叫高玉,官拜侍郎,善使一把大刀,勇猛过人。城中有副将二十余名,各领兵马,粮草储备极为充足,城防也布置得异常严密。”
卢俊义的眉头拧了一下,他没有多说,只是挥手让探子退下,转头看向燕青,“列阵,叫阵。”
梁山军在城下摆开了阵势。矛兵在前,盾牌手在后,骑兵分列两翼。阵前空出一片开阔地,卢俊义骑马立在阵前,点钢枪竖在马侧,目光落在城头。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吊桥放下,一队人马从城中涌出。当先一将,骑着白马,银甲白袍,手里提着一杆银枪,年纪很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眉目清秀,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阴沉。他在阵前勒住马,枪尖一指梁山阵中,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杀我师父庞万春的贼寇速速出来受死!我丁飞羽今日让你们血债血偿!”
卢俊义看了一眼身后的众头领,“谁去?”
欧鹏催马出阵,大刀横在马背上,在丁飞羽面前勒住马,“小子,你师父是庞万春?”他上下打量了丁飞羽一眼,“难怪这么急着送死。”
丁飞羽没有回话,银枪直刺欧鹏面门。欧鹏侧身一闪,大刀横削,刀锋擦着丁飞羽的枪杆滑过,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两人在阵前厮杀起来,枪来刀往,打得尘土飞扬。丁飞羽的枪法不弱,一招一式都透着庞万春的路数,枪尖又快又准,专走刁钻角度。欧鹏的刀法刚猛,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风,逼得丁飞羽的枪不能近身。
两人仅仅打了七八个回合,丁飞羽忽然虚晃一枪,拨转马头就跑。
这小子诈败!
我的手探向镖囊,刚要提醒欧鹏回来。就听燕青大喊:“欧鹏哥哥,小心有诈,快回来!”
欧鹏已经追过去了,大刀举过头顶,准备从后面劈下去。
“张清哥哥,”我冲张清喊了一声,“打他!”
我话音刚落,丁飞羽猛地回身,三支连珠箭破空而出,箭尖直奔欧鹏的面门和胸口。欧鹏瞳孔骤缩,大刀收回来想格挡,但那三箭来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我的铁蒺藜已经脱手了,三枚铁蒺藜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精准地撞在三支箭的箭杆上,“叮叮叮”三声脆响,箭矢被撞偏了方向,一支擦着欧鹏的耳朵飞过去,一支从他腋下穿过,一支射中了他马鞍后方的皮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欧鹏的脸都白了,他勒住马,额头上全是冷汗。与此同时,张清的石子已经飞了出去,那颗石子又急又快,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追丁飞羽的后脑勺。丁飞羽还没有来得及回头,石子已经正中他的后脑,脑浆四溅,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猛地往前一栽,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了。
欧鹏拨转马头跑回阵中,翻身下马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带着余悸,“三娘,多亏你出手相助。要不是你那些铁蒺藜,我这条命今天就交代了。”
我摆了摆手,“没事就好。”
城楼上,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身披金甲,扶着垛口,一双浑浊的老眼冷冷地看着城下。
王寅和高玉站在他旁边,见丁飞羽被射杀,面色沉郁,目光阴冷。王寅大手一挥,对身边八名副将厉声喝道:“出城,杀敌!”
城头上传来一阵沉闷的战鼓声,紧接着城门大开,吊桥轰然砸下,一队又一队的兵马从城门洞里涌了出来。当先的八员副将一字排开,各持兵器,身后跟着黑压压的步兵,刀枪如林,喊声震天。
八名副将率军冲杀过来,卢俊义挥枪一指,“杀!”
两军撞在一起,喊杀声如山崩地裂般炸开。马嘶人吼,刀枪碰撞,血肉撕裂,尘土遮天蔽日。
董平双枪在手,左冲右突,一枪刺穿了一名副将的咽喉,又一枪捅翻了另一名副将的马,马上的将领摔下来,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后面的马踩在了脚下。张清的石子一颗接一颗地飞出,每一颗都精准地打中敌军。
刘唐赤发如火,冲得最快,一马当先杀入敌阵深处,他的朴刀左右劈砍,劈翻了四五个守军,血溅了他一脸,他也不擦,咧着嘴继续往前冲。我远远看见他,喊了一声:“刘唐哥哥,小心!”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憨气和几分悍气,然后继续往前杀。
欧鹏也冲了出去,刚才差点被丁飞羽连珠箭射死的惊惧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憋屈的怒火,他挥刀冲进敌阵,见人就砍,刀锋过处血花四溅。
邓飞冲了出去,孙新和顾大嫂也冲了出去。
一时间杀声震天。
乱军之中,青眼虎李云的一杆长矛,不停地刺、扫、挑、劈,矛尖上的血顺着杆子直往下淌。
他正和一名副将缠斗,那副将使一柄大锤,一锤一锤地砸下来,每一锤砸在地上都是一个坑。李云的长矛灵活,左躲右闪,但那副将的锤法太猛,几锤之后,李云的长矛被他砸得弯了,枪杆上的铁箍都裂开了。李云丢下长矛拔出腰刀,迎了上去,但那副将的锤太快了,第二锤砸下来的时候,李云躲闪不及,大锤砸中了他的胸口。
李云的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嘴里喷出一口血,血在空中散成一片红雾。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想要站稳,但那副将的第三锤已经跟了上来,重重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李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双虎目里的光芒瞬间散了,他晃了一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董平离得最近,他扭头看见李云倒地,银枪瞬间变了方向,双枪齐出,一枪刺穿了那副将的咽喉,又一枪捅穿了他的心口。那副将的身子僵了一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