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路,林冲忽然开口了:“三娘,你今天没怎么说话。”
“嗯。”
“菜也没怎么吃。”
“不饿。”
我没想到他在观察我。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石子。
“是因为大名府的事?”他问。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追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我也没有动手。”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进了城之后,我直接去了知府衙门。街上那些事我没有参与。”
我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林冲不是那种会为自己辩解的人。他说这话,不是在邀功,也不是在解释。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一个他自己也许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林教头,”我说,“你觉得梁山还是当初的梁山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们走到了一处岔路口,路边有一块大石头,被雪盖住了。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用手把石头上的雪拂掉,坐了下来。
“三娘,你也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石头很凉,凉意透过衣裳渗进皮肤里。
“你问我梁山还是不是当初的梁山。”林冲看着远处的山峦,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上山的时候,梁山还是王伦做主。那时候山寨小,人少,做的事也小。打家劫舍,劫富济贫,虽然也是草寇,但至少。。。”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至少不伤百姓。”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复杂的东西。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名府的事,是军师的计策。军师那个人,做事只问结果,不问手段。”
“你不同意?”
林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说:“三娘,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我只是想告诉你,在这梁山上,不是每个人都像李逵那样。”
我抬头看着他。
“武松没有动手,”他说,“师兄也没有。朱仝跟我一起去了知府衙门。我们这些人,不是没有看见,只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他说得对,在这梁山上,你不想做的事,可以不做。但你不能拦着别人做。你不能说“你们别杀百姓了”,因为说这话的人,自己也是个草寇。
“林教头,”我站起来,看着他,“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他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林教头。”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我说,“梁山真的招安了,你会回去吗?”
“我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雪地里渐渐远去,最后被风声吞没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四周暗了下来,只有雪地还在发着微弱的白光。
我沿着山路继续往回走。
快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三娘!三娘!”
是阮小七,他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脚步在雪地里打滑,差点摔倒。
“七哥?你怎么来了?”
“我刚才到处找你,”他弯着腰喘气,双手撑着膝盖,“你去哪儿了?我在聚义厅找了一圈没找着,去你院子找也没找着。”
“我跟林教头走了走。”
阮小七直起腰,看着我,欲言又止。
“七哥有话直说。”
他挠了挠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压低声音说:“三娘,我今天在厅上看见你一直不说话,心里不踏实。你是不是因为大名府的事?”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心善。你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我们杀人杀惯了,不觉得什么。可是你心里难受,我看得出来。”
阮小七这个人,看着粗豪,其实心细。他不怎么会说话,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七哥,我没事。”我说。
“你别骗我。”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固执,“你刚才跟林教头说什么了?他是不是也心里不痛快?”
“林教头说,他没有动手。”
阮小七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教头那个人,”他说,“他心里苦。我们都知道他苦,可谁也帮不了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娘,你要是心里苦,也别一个人扛着。你跟我说,我虽然笨,但我能听。”
我点了点头,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七哥,谢谢你。”
“谢什么谢,”他摆摆手,咧嘴笑了笑,“走了,早点歇着。明天还要练兵呢。”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三娘,别想太多!想多了睡不着!”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推开院门。
张婆子已经睡了,灶台上还温着一碗粥。我没有喝,直接进了屋,坐在床边。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名府的那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一闭眼就往外冒。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那串散落一地的糖葫芦,那个在废墟里扒拉东西的老人,那个抱着孩子给我鞠躬的年轻母亲。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是张婆子白天刚洗过的。闻着这个味道,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脑子里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不想再打了。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比白天更强烈。
我打的是什么仗?呼延灼、关胜,那是朝廷的将官,各为其主,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那是本分。可大名府那些百姓呢?他们招谁惹谁了?他们交了税,纳了粮,本本分分过日子,元宵节带着孩子出来看一盏花灯,就糊里糊涂地做了刀下鬼。
我造火铳,练兵法,教那些士兵三三制配合,教他们火铳装填。我教出来的兵,在大名府杀了多少人?那些人的血,是不是也有一部分算在我头上?
之前参与的那些仗,打的是朝廷的官兵。虽然也是杀人,但那是战场,你死我活,没什么好说的。可大名府不一样。那不是打仗,那是屠城!
吴用定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百姓?宋江点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百姓?那些头领们冲进城里挥刀砍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百姓?什么替天行道,替的什么天,行的什么道?
所谓替天行道,所谓兄弟义气,不过是一块遮羞布罢了。遮住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刀,遮住的是草菅人命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