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早上花落是被鸡叫吵醒的。
那几只过年前买回来抱窝的母鸡养在院角临时搭的窝里,平时不怎么叫。
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天没亮就咕咕咕个没完。
花落翻了个身想接着睡,手往旁边一摸,禾苗不在炕上。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被窝那头空着,被褥都凉了。
外头有说话声。花落披了袄子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一哆嗦。
院子里雪停了,天还没大亮,东边山脊上只透出一线灰白。
禾苗蹲在鸡窝前,手里抓着把玉米粒,正一颗一颗往地上丢。王氏站在廊下,拿扫帚扫台阶上的雪。
“你怎么起这么早?”花落打着哈欠过去。
“守岁守一半睡着了,没给爹上初一的香,得补上。”禾苗把最后几颗玉米撒完,拍拍手站起来。她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赶紧的,洗把脸,一块儿上香。”
供桌上昨晚的猪头撤了,换了新蒸的馒头和一碟枣糕。花落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三个人在供桌前站定。王氏先开口:“他爹,过年好。家里都好,别惦记。”花落跟着说了句“爹过年好”,禾苗在旁边小声补了句“保佑开春笋子长多点”。
上完香,王氏说:“把鞭放了吧。昨儿剩了半挂,初一开门炮,放了利索。”
禾苗把半挂鞭拆开,在院门口摆成一长溜,点了根香做引子。
花落和王氏站到屋檐底下捂着耳朵。
禾苗蹲下去拿香头凑引信,点了两回没点着,第三回引信嗤地冒了火星,
她扭头就跑,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蹲。
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清晨的山谷里格外脆亮。
鞭炮炸完,红纸屑落在雪地上,碎红点点,看着就喜庆。
早饭简单——昨晚剩的饺子煎了煎,配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花落吃完了把碗一推:“今儿天好,上山转转?”
“大初一的你转什么山?”王氏瞪她。
“看看雪化了没有。再说笋地那片得去看看,雪压了一冬,开春要挖笋了,得先把路清出来。”
禾苗嘴里还嚼着煎饺子,含含糊糊地说:“我跟你去。”
王氏想了想,没拦:“中午前回来。”
姐妹俩出了门。
初一的早上,山路上一个脚印都没有,雪把石子路盖得严严实实。
花落在前面踩路,一脚下去陷到小腿肚,拔出来鞋里灌满了雪。
禾苗跟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一边走一边往下抖鞋里的雪碴子。
“这雪下得真够厚的。”
“瑞雪嘛。”
走到半山腰时,日头从东边山坳里拱出来了。
金红色的光铺在雪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花落抬手遮了遮,忽然听见前面竹林那边有响动——滴答、滴答、滴答。
她快走了几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竹林那边看。雪正在化。
竹梢上的积雪被日头一照,软塌塌地往下滑,滑到竹节处就滴下来,千万滴雪水同时往下落,打在枯叶上噼噼啪啪的。
有些竹子被雪压弯了腰,这会儿正一寸一寸地往上弹,弹一下抖一蓬雪末子,簌簌地往下洒。
“姐你看。”
禾苗凑过来看。
太阳光照在竹林里,雪水顺着竹竿淌下来,湿的地方露出青翠的绿色,跟被雪盖住的枯黄色对比分明。
地上有几处雪已经化透了,露出底下的泥土——深褐色,润润的,冒着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地气上来了。”禾苗说。
花落蹲下去,扒开一块化了的雪,
底下果然有一小撮嫩绿的尖芽,刚冒头,还没指甲盖大。
她叫不出名字,就是山里常见的野草,可那点绿在雪地里扎眼得很。
“娘说得对,春天来了。”
两人继续往上走。走到自家鱼塘那儿,花落拿石头敲开冰面,撒了把草料下去。
冰底下的水清亮亮的,能看到鱼在游,比冬天前肥了一圈。塘边的柳树还没抽芽,可枝条已经软了,不像腊月里那么脆,折一根下来能弯个圈。
“开春把塘里的鱼出一批,留些种鱼。”花落蹲在塘边算,“然后清塘、晒底、加埂。”
禾苗站在旁边,忽然说:“小妹,你看那边。”
花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对面山坡上有一片地,是她们秋天开的荒地,种了一茬萝卜,收完了之后翻过土就搁着了。
这会儿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的土垄,黑油油的。
地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一圈绿苗,细细密密的,可能是去年秋天落的萝卜籽,被雪压了一冬,开春自己冒出来了。
“萝卜苗。”禾苗说,“要是能活,开春就有嫩萝卜缨子吃。”
花落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了——这块地今年不能荒着,得正经种一茬。种什么好?
苞谷、豆子、还是棉花?棉花要纺线织布,她们仨忙不过来。
还是种豆子吧,肥地,收了还能磨豆腐。
从山上下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雪化得比早上更快,山路上一片泥泞。
王氏站在院门口喊她们吃饭,手里拿着双干净的布鞋,让她们换上。
花落低头一看,自己脚上那双棉鞋已经湿得能踩出水来。
“快进来换,灶上烧了热水。”
中午吃的是昨天剩的菜,王氏热了一大锅,又添了把粉丝进去。
三个人围着灶台吃,禾苗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来:“差点忘了,早上在山上捡的。”
是一截竹根,弯弯的像个小如意,两头被雪水冲得干干净净。
禾苗拿刀削了削,磨了磨毛刺,递给王氏:“给您搁在针线筐里压线用,顺手。”
王氏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笑了:“还挺好看。”
顺手别在围裙兜里。
下午雪化得更快了。
屋檐上往下滴答水,院角那棵老槐树被雪压弯的枝子也慢慢弹直了,抖了一地雪。
花落拿了把铁锹把院子里的雪铲到树根底下堆着,免得化了满地泥浆。
王氏在屋里翻出几件冬天穿旧的衣裳,拆了洗干净,说要改两件春衫。
傍晚时花落站在院门口看了会儿天。西边山脊上晚霞烧得通红,照得满山雪色泛金。山脚下有几缕炊烟升起来,村里的年味还没散。
风里已经没了腊月里那种刀子似的寒气,柔了许多,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巴和草木的气味。
王氏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盆热水:“站门口看什么?进来烫脚。”
花落接过盆搁在地上,脱了鞋把脚泡进去。热水漫过脚踝,一天的乏都化开了。
禾苗也端了盆出来,姐妹俩并排坐着泡脚,看院子里积雪一点一点矮下去。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天慢慢暗下来,屋檐水滴答滴答地响着,听得出外面雪还在化。山风把湿土的气息送进来,混着灶间没散尽的饭菜味,被暖气一烘,整个屋子都软乎乎的。
花落把脚从盆里提出来擦干,趿着鞋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山上的雪已经薄了一层,有些地方露出了褐色的土和枯黄的草根,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明天日头再晒一天,低处的雪就该化没了。
她想起去年春天刚搬来时这片山的样子——荒草齐腰、野藤缠树、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半年工夫,路踩出来了,地开出来了,塘挖出来了。
再过个把月,山上要开野花,地里要下种,鱼塘要清底,竹笋要冒尖。
万象更新,这四个字她以前在书上念过,没什么感觉。现在知道了,就是这样——雪化了,地露出来,日头暖起来,人和草木一块儿往上长。
花落把门掩上,回头喊了一声:“娘,明早我想喝蜜薯粥?”
“行。再蒸点包子。”
“多煮点,我也多喝一碗。”禾苗笑道。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王氏在门槛上坐着,听着听着就笑了,低头继续纳鞋底。
针在头发里蹭了蹭,一针扎下去,麻线扯得嗞嗞响。
又是新的一年,充满朝气和希望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