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悟道。悟道的时候,脑子里会“嗡”的一声响,然后什么都通了,通透、辽阔、无所不知。他体验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站在万物的顶端。
不是掌控天地。掌控天地的时候,他一念之间可以改写规则,造化玉碟在手中嗡鸣,三界因果随他拨弄。那种满足感很强烈,强烈到让人上瘾。
现在这个感觉不一样。
什么都没通,什么都没掌控。他坐在一块礁石上,脚泡在海水里,手里握着一根破竹竿,盯着一个小小的白色浮漂。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没做。
但他觉得——
舒服。
就是舒服。
不是那种通天彻地的爽,不是那种俯瞰众生的快,就是坐着,吹风,晒太阳,等一条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鱼。
鸿钧的肩膀松懈下来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从昨天到现在,他的肩膀一直是绷着的。几万年的习惯,坐在莲台上的时候,他永远端着,挺胸收腹,脊背笔直。现在他坐在礁石上,背弯了,肩塌了,整个人往下沉了半截。
通天在躺椅上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浮漂动了。
这一次鸿钧没有急。他看着浮漂往下沉了一下:试探。然后浮漂又浮上来一点。他没动。浮漂再次下沉,比刚才深了一些。他还是没动。浮漂猛地一拽,整个没入水中:
鸿钧手腕一转,轻轻提竿。
鱼线绷直,竿尖弯曲。水下的东西在挣扎,但力气不大,左扭右扭的,拽着鱼线乱窜。鸿钧收线,慢慢往回拉。
水面破开,一条鱼被提了出来。
巴掌长,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尾巴甩了两下,甩出几滴水珠。
鸿钧把鱼举到眼前,看着它。
小鱼的眼睛圆溜溜的,嘴巴一张一合。它的尾巴还在甩,甩得鸿钧的手背湿了一片。
“上钩了?”通天在旁边问。
“上钩了。”鸿钧说。
通天翻了个身,看了一眼那条鱼:“鲻鱼。刺多,不好吃。”
鸿钧没理他。他盯着那条小鱼,小鱼也盯着他。
昨天他也钓到过一条鱼,比这条大,也是银白色的。他看了那条鱼很久,问了一句“你是谁”,然后放走了。今天这条小,小得多,尾巴甩得却比昨天那条还凶。
“它在挣扎。”鸿钧说。
“鱼被钓上来都会挣扎。”通天说。
“不,”鸿钧摇头,“它不是在挣扎。它在看我。”
通天坐起来,认真看了鸿钧一眼。鸿钧的表情很奇怪: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皱纹挤在一起。
他笑了
通天愣了。
他认识鸿钧不知道多少年了。从他当弟子的时候算起,几万年了。他见过鸿钧讲道时的肃穆,见过鸿钧分宝时的慷慨,见过鸿钧训斥三清时的严厉。他见过鸿钧的无数种表情,唯独没见过他笑。
道祖鸿钧,不笑的。
三界之中,没有人见过鸿钧笑。
但现在,鸿钧在笑。
他举着那条巴掌大的鲻鱼,笑得像个第一次抓到虫子的孩子。
“通天。”鸿钧说。
“嗯?”
“这种感觉,很舒服。”
通天端着茶杯,看着鸿钧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替老师高兴,也可能是替老师心疼。几万年了,道祖第一次觉得“舒服”,不是因为悟了什么大道,不是因为掌控了什么天地,而是因为坐在礁石上钓了一条小鱼。
“不是悟道的快感,”鸿钧继续说,“也不是掌控天地的满足。”
小鱼在他手里甩尾巴,甩得他手背上的水珠往下滴。
“就是一种最简单的……活着的感觉。”
通天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鸿钧身边。他看着那条小鱼,又看着鸿钧的笑脸。
“老师,”通天说,“您想放生还是下锅?”
鸿钧低头看着小鱼。小鱼的嘴巴一张一合,尾巴甩了一下,甩出一滴水,落在鸿钧的手背上。
“先放回水里。”鸿钧说,“让它多活一会儿。”
通天拿过一个木桶,装了半桶海水。鸿钧把小鱼放进桶里,小鱼在桶里转了两圈,安静下来,偶尔吐个泡泡。
鸿钧盯着桶里的小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挂饵,把鱼竿抛了出去。
浮漂落在海面上,一晃一晃。
他盯着浮漂,这一次脑子里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不是刻意清空的那种“没有”,而是自然就空了:就像一个杯子,水倒完了,它自己就是空的,不需要你再去擦。
海风继续吹,浪花继续拍,阳光继续晒。
赵公明挑着水桶从山路上走下来,看到鸿钧坐在礁石上钓鱼,脚步顿了一下。昨天他见过这位师祖钓鱼:鱼线缠头,蚯蚓在脑门上扭,钓上来一只螃蟹。他以为今天也会是一场灾难,结果走近一看:
鸿钧坐在那里,背弯着,肩塌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握着鱼竿,嘴角翘着。
赵公明愣了三秒,然后转头看通天。
通天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说话。
赵公明放下水桶,轻手轻脚地走到小桌旁边,给通天续了一杯茶,又给鸿钧倒了一杯,放在他手边的礁石上。鸿钧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浮漂。
多宝从石屋后面绕过来,手里端着一盘新做的桂花糕:比昨天那盘好看多了,至少没有烤糊的。他看到鸿钧的样子,也愣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地把糕点放在小桌上。
龟灵从海里冒出半个脑袋,刚要开口喊“师祖”,被赵公明一把捂住了嘴。
“嘘。”赵公明压低声音。
龟灵瞪大眼睛,顺着赵公明的手指看过去:鸿钧坐在礁石上,盯着浮漂,嘴角翘着,整个人松松垮垮的,跟昨天那个端着架子、眉头紧锁的老头完全不是一个人。
龟灵张了张嘴,没出声,慢慢把脑袋缩回水里。
碧霄推着甜品车从远处过来,云霄走在前面,看到礁石上的场景,一把拉住碧霄的手臂。
“怎么了?”碧霄小声问。
“师祖在钓鱼。”云霄说。
“钓鱼怎么了?昨天不也钓了吗?”
云霄看了鸿钧一眼,低声说:“不一样。昨天他在想事情。今天他什么都没想。”
琼霄凑过来:“你怎么知道他什么都没想?”
云霄指了指鸿钧的肩膀:“他肩膀松了。几万年了,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肩膀松下来。”
三姐妹对视一眼,推着甜品车悄悄绕了过去。
鸿钧什么都不知道。他盯着浮漂,海风吹着他的乱头发,阳光晒着他的后背,脚泡在凉丝丝的海水里。旁边有一杯茶,手边有一桶鱼,桶里那条小鲻鱼偶尔吐个泡泡。
浮漂晃了一下。
他看着浮漂,没有动。
又晃了一下。
还是没有动。
浮漂稳住了。
鸿钧继续等。
他不急。
鱼来就来,不来就不来。他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等鱼,是为了坐在这里。
这个道理他昨天不懂,今天懂了。
钓鱼钓的不是鱼,是那个“坐在这里”。
通天端着茶杯,看着鸿钧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是个弟子,站在紫霄宫的莲台下听道。鸿钧坐在莲台上,讲天道、讲因果、讲万法归一。他讲得很好,很清楚,很透彻。但通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少了什么,就是觉得鸿钧讲的“道”太高了,高到碰不到。
现在他知道了。
鸿钧缺的不是高度,是低度。
他从来没有低下来过。
从来没有坐在一块礁石上,脚泡在海水里,盯着一个浮漂,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活着。
鸿钧的浮漂又动了。这一次他没有提竿,因为那只是一朵浪花。浮漂稳住之后,他继续等。
太阳慢慢往西移,影子越拉越长。
鸿钧坐在礁石上,握着鱼竿,盯着浮漂。
他什么都没想。
也什么都没做。
只是活着。
这是道祖鸿钧,几万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在活着。
系统弹窗亮了一下,很轻,轻到通天差点没注意到:【鸿钧道祖进入“忘我”状态。躺平值+8000。隐藏标签更新:道祖的第二竿:“不是鱼在咬钩,是你在咬这个世界。”】
通天看着那个弹窗,笑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公明新炒的碧螺春,靠在躺椅上,看着鸿钧的背影。
老师,您慢慢来。
鱼不急,您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