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里顿时炸了锅。二十几个人全都涌出来了,有人端着豁了口的瓦盆,有人捧着一个半截的陶缸,有人把磨坊里的水桶也拎了出来。刘氏抱着狗儿站在人群后面,狗儿从母亲肩膀上探出头来,看着网兜里蹦跳的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儿活气。
第二网,洪启明自己把网沉到更深的位置,空间“膜“感知到那里有一条暗沟,沟底窝着一群稍大的鱼。他拉网的时候格外费劲,赵四在旁边帮着拽,两个人都被鱼尾甩的水糊了一脸。
这一网也有二十多斤。两条大鳊鱼,三斤往上,鱼腹浑圆饱满,是刚产完卵正在补膘的。
两网加起来,六十斤出头。洪启明蹲在岸边收拾鱼——他用空间切割能力在手指间夹了一层薄薄的无形“刀锋“,剖鱼肚、去内脏、刮鳞片一气呵成,速度快得惊人。赵四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瞪越大,但没敢问。
剖出来的鱼肠鱼鳔堆了一堆,刘氏把它们全收起来,说可以煮汤。洪启明想说鱼肠不干净容易吃出毛病,但看着刘氏把那堆东西当宝贝似的捧在怀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破缸里装满了水,收拾好的鱼泡在里面,血水慢慢渗出来把水染成了淡红色。周氏指挥着几个妇人把之前从废墟里翻出来的一口铁锅架在磨坊门口的三块石头上,捡了干柴点火烧水。
洪启明从空间里摸出那半袋缴获的粗盐(从清兵身上搜的),抓了一把撒进锅里。
水开的时候,鱼香散开了。
那种香气——不是什么高级餐馆里精烹细调的味道,就是最粗朴的铁锅炖鱼、只放了盐和姜(洪启明从井边挖到的野姜根)的鱼汤——在那种腥甜腐臭弥漫了不知道多久的空气里,像一道利刃剖开了死寂。
第一个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后来才知道叫孙老七,腿瘸了,走不了远路,一直躲在磨坊里没出去过)。他端着碗,颤巍巍地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三年了……“他声音抖得像筛糠,“三年没闻过荤腥……“
没人笑他。周氏把铁锅里的鱼分装在二十几只碗里——碗不够,用破瓦片代替,有人甚至捧着一片大荷叶。鱼肉炖得烂了,筷子一夹就散,连刺都酥了,孩子们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油腥。
洪启明没吃。他靠在磨坊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二十几个人捧着碗蹲在地上吃鱼喝汤,看着狗儿把鱼尾巴嚼得咯吱咯吱响,看着刘氏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倒进狗儿碗里,看着赵四一口气喝了三碗汤然后靠在墙根打饱嗝。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热的,像有一颗微弱的心跳在里面。
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他随手打开:
```
【首次捕鱼】成功,渔获60+斤
【民心值】+80(饥饿缓解,集体第一次进食)
当前等级:一级(110/500)
空间感知范围扩展至50丈(因水体感知能力自然提升)
新增可用资源:渔获(存储于空间内,保鲜时效24小时)
```
他关掉面板,从井里打了一桶水,蹲在磨坊后面洗刀。那把从清兵手里缴的刀,刃口上还有暗红色的残留,在井水里泡了一会儿才慢慢化开。
洪启明站在磨坊后面,背靠着土墙,仰头望天。
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天是浅灰色的,太阳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白影。远处的太湖方向,水面反着淡淡的光。
他在脑子里检索着——从井水到河,从河到太湖,从太湖到苏州,从苏州到上海。密如蛛网的水道在他脑海里铺展开来,每一条支流、每一个暗浜、每一处可以绕过关卡的隐秘水路,清清楚楚。
空间不能种地,没关系。太湖里的鱼够吃,苏州的商行愿意换货,上海有洋行和华侨。
他只需要几样东西:船、药、枪、人。
船已经有了方向(脑子里有《武经总要》的平底船制式)。药(他记得至少七十种常用中草药的分布和炮制方法)。枪(远了些,但未必搞不到)。人——院子里那二十几个人,就是种子。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在磨坊后墙上划了一道杠。然后他转身走回院子里。
鱼汤还在锅里冒着热气。赵四在给几个孩子剔鱼刺,手法笨拙但认真。周氏在刷碗。孙老七靠着墙打盹,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是松弛的。
洪启明走到铁锅边,给自己盛了半碗汤。汤已经微凉了,鱼鲜味反而更醇。
他喝了一口,看向北方。
磨坊里的日子开始有了规律。
每天清晨,洪启明带赵四出船,在近河处撒两网,够当天吃的就收手。多余的渔获用盐腌了,储存在磨坊底下的地窖里——那地窖是他夜里趁众人睡下后用空间挖掘能力掏出来的,入口藏在磨盘下面,除了刘氏隐约知道些端倪,旁人只当是原来就有的旧窖。
五天下来,腌鱼堆了小半窖。洪启明有了底气。
但人还是不够。方圆三五里内的幸存者能搜的都搜了,磨坊里拢共四十七口人,其中能拿起家伙的成年男人不过十一个。清军巡逻队近几天没来,不代表永远不来。湖州城里的那帮人迟早会再往北乡“清剿“一次。
洪启明蹲在河边洗网的时候想清楚了:必须往更远的地方找人。太湖东岸、苏州西郊,那里应该还有逃散的难民。但大白天走水道不安全,清军的水哨在主干道上转悠,明着走容易撞上。
他需要一个更隐蔽的水上通道,以及一个足够大的、能作为临时落脚点的中转站。
“赵四,“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今天你留在磨坊。我自己出去一趟。“
赵四正在劈柴,闻言抬头:“去哪?“
“太湖里面,探几条路。“
赵四放下斧头,犹豫了一下:“……你自己?那水面上那么大,万一——“
“放心。“洪启明拍了拍他的肩,“我水性好。傍晚回来。“
他背了一个空麻袋做幌子,沿着小河往下游走了两里,拐进一处芦苇密集的岔口,确认四下无人,从空间里取出平底船,推入水中。
船离岸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磨坊的方向。袅袅的炊烟升起来,是周氏在生火煮粥。狗儿的小身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芦花鸡。刘氏站在井边打水,肩背比几天前直了许多。
洪启明收回目光,竹竿一撑,船拐进了芦苇深处。
他今天不走寻常路。
太湖七十二溇,他有三十七条“记忆“在手。其中有一条溇港的出口正对着太湖东南水域,那里水深适中、暗礁少,而且最关键的是——那个方向有三座岛。
三山岛。
省图的《太湖水利图考》里专门有一页画着三山岛的轮廓:三座山头连成一串,像一枚被掰开的三瓣贝壳嵌在湖面上。岛不大,但地势高,岛上多石少土,长满了松树和灌木。明清两代的太湖渔民常用它做避风港。
三山岛再往西南方向走十几里水程,是太湖第一大岛——西山岛。那岛大得多,方圆数十里,岛上有人家、有田地、有桑林,太平军闹起来之前,那里是正经的渔农村落。
洪启明的计划很简单:先摸到三山岛,以那里为跳板,再试探西山岛。如果西山岛还有人住,那就是天然的根据地——四面环水,易守难攻,清军的陆兵根本过不来,水师又没那么多船去围一个湖心岛。
他划出溇港入口的时候,芦苇骤然矮下去,眼前豁然开朗。
太湖。
今天的太湖跟上次不同。天晴了,云层高了许多,阳光直直地照在水面上,把整片湖面照成一片耀眼的银白色。风不大,浪细,船行得很稳。远处隐约可见几缕渔线般的灰色轮廓——那是三山岛的方向。
洪启明把船划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水面,前后左右看了个遍。方圆五六里内,没有船、没有人、没有清军水哨。
他停住船,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松木板,轻轻放进水里。
松木板浮着,被微浪推着漂出去几尺。洪启明站在船上,闭了闭眼,空间“膜“沿着水面铺展——瞬移范围五里,落点是他能感知到的任何一处水面或实地。
他睁开眼,一步踏出船舷。
落脚在水面上——空间膜在脚底托住了他,一触即收。他借着那一瞬的支撑力再次发动瞬移,整个人如同一道灰影掠过水面,出现的位置已经在那块松木板旁边。他弯腰捞起木板收回空间,第三脚踩出去,人已经去了一里外。
四步瞬移,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平底船孤零零地漂在原处,船上的竹竿横在舱底,空无一人。五里外,洪启明踏上了三山岛最南端的一块礁石。
他蹲在礁石上缓了两口气。连续瞬移消耗不大,但对精准度要求极高——湖面上没有参照物,一个判断失误就可能踩进深水里。好在他侦察兵的方位感还在,加上空间膜的感知辅助,几趟下来已经摸熟了手感。
三山岛比他想象的大。三座山头从南到北一字排开,中间有窄窄的沙洲相连,总面积怕是有一两百亩。岛上树木葱郁,以松树和槭树为主,树下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层。南端这片礁石区地势陡峭,但绕过礁石往北走,有一片平缓的坡地,地面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踩上去是松软的腐殖土。
洪启明在岛上走了一圈。南端的小山最高,站在顶上能看见大半个太湖东南水域;中间的山头略低,但有一片开阔的平地,足有两三亩,适合扎营;北端的小山连接着一片延伸到湖里的沙嘴,沙嘴外是深水区,可以停船。
他在中间山头的那片平地上站了一会儿,用脚踩了踩地面。土质厚实,排水良好,四周有松树遮挡,从湖面上看过来几乎发现不了这里有人。
“好地方。“他自言自语。
他蹲下来,在一块较大的青石上用刀刻了一个标记——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保民社的暗记。然后他站起来,望向西北方向。
从三山岛的最高处望出去,西北方向的水面上有一片灰绿色的长条形轮廓,卧在湖面上,比三山岛大得多,绵延望去几乎看不到边际。
西山岛。
洪启明估算了一下距离——大约十几里水路,肉眼可见但不算近。他没有急着过去。眼下先摸清楚三山岛的情况,以后可以把这个岛当作人员和物资的中转站。
他在岛北端的沙嘴处试了试水深。竹竿探下去,入水约一丈才触底,沙底,水色清亮。水深足够平底船停靠,附近没有暗礁,进出都很方便。沙嘴两边长着密密的水草,从湖面远远看过来,水草的绿色会遮盖住停泊的船影。
“天然码头。“洪启明把竹竿收回来,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路线图:菱湖河口 → 三山岛(中转,约五里瞬移或一个时辰船程)→ 西山岛(大本营潜力,约十五里水路)→ 东山岛(半岛,连接苏州方向,约二十里)。
三条岛连成一条弧线,从湖州北岸一直延伸到苏州西郊。只要能掌控这条线,太湖就是他的后院。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条粗麻绳,在沙嘴边缘的一棵老柳树上系了一个活结。绳头拖在水面上,隐蔽但不难找——这是给以后上岛的人留的系船标记。
做完这些,他原路撤回平底船处。没有用瞬移——回来的路上他坐在船上慢慢划,一边划一边观察四周的水文特征。哪里水草密、哪里水深、哪里水下有暗桩,都用脑子记下来。
船驶回溇港入口时,天还大亮。他把船收进空间,从芦苇丛里钻出来,背着他那个空麻袋往回走。麻袋里其实装了一包东西——三山岛上摘的几把野葱和蕨菜,当作“外出采野菜“的幌子。
磨坊院子里,赵四正坐在门槛上磨刀。见他回来,站起来打量了一遍,确认人没事,才重新坐下去。他没问去了哪里。
但狗儿跑过来了,抱着洪启明的腿仰头问:“洪叔,你身上有树叶,头上也有。“
洪启明弯腰把野葱和蕨菜掏出来递给周氏:“今天加个菜。“然后拍拍狗儿的头,“我钻树林子了,摘菜去了。“
狗儿信了,欢天喜地地跟着周氏跑去看野葱。
傍晚吃饭的时候,洪启明坐在人群外围,一边喝粥一边在脑子里盘点今天的发现。三山岛已有落脚点,西山岛还没去看,但地理位置极佳,迟早要去。东山岛不是真的“岛“,而是一个伸入太湖的半岛,陆路连着苏州府吴县的地界,但水路也通,可以作为进入苏州地区的另一个入口。
他把这三座岛的方位和相互关系在脑子里画了一幅图,然后用炭条在磨坊后墙上画了一份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简图——三条线串起三个圈,旁边标注了日期和潮汐方向。
赵四路过时瞥了一眼,没看懂,但也没问。
夜里,洪启明躺在磨坊的草铺上,窗外月色清朗,从破窗漏进来洒在地上。他打开空间面板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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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域探索】发现三山岛(可用中转站)
【隐藏技巧】瞬移+水面落点法熟练度提升
【下一目标】西山岛探明
当前等级:二级(620/2000)
保民社人口:47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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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上面板,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半夜里他醒了一次。不知道什么动静惊醒了他——可能是猫,可能是风吹动了什么。他侧耳听了片刻,周围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坊外偶尔的虫鸣。
他重新闭眼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西山岛上,还有人吗?
如果有,他们还在等什么?
他又睡了过去。这一次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