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微天没亮就醒了。
脚店后厨很守信用。掌柜昨夜说寅时剁骨,果真一刀不差。先斩鸡架,再剁猪骨,最后大概碰上块格外有气节的硬骨头,厨子连砍七刀,他旧箱上的铜扣也跟着颤了七下。
再躺下没有意义。沈见微洗漱出门,照昨夜问来的路,去找城里最便宜的早饭。
柳满仓的木棚已经冒出白汽。四张矮桌,一桌坐脚夫,一桌坐菜贩,锅里馄饨翻滚,旁边的蒸笼摞到人腰高。
沈见微在最靠边的桌前坐下:“掌柜的,最便宜的一顿早饭,多少?”
柳满仓一手捏馄饨,一手护着锅边的钱碟:“六文。先付钱。”
“有什么?”
“吃到桌上便知道。六文还能短你的不成?”
沈见微排出六枚铜钱。柳满仓用两根湿漉漉的手指把钱拨进碟里,朝棚后喊:“小满,六文一套,客人要最便宜的!”
先上来的是一只粗瓷海碗,黍米粥盛到离碗沿只差一指。随后是一张巴掌大的杂面蒸饼,切作四块,另有腌萝卜、半枚煮蛋。柳小满嫌桌面不平,又拿一只装热水的小碗垫在海碗旁边。
一张小桌,转眼只剩放勺子的空处。
沈见微拿起蒸饼:“这些都是六文里的?”
“热水和萝卜不算钱。粥能添一勺,饼里有盐炒碎豆。”柳小满指了指那半枚蛋,“鸡子只半个。整枚再添两文。”
沈见微看了看那半枚蛋:“为何不干脆不给?”
“切开摆着好看。”
柳满仓在锅边哼了一声:“也让客人知道,六文里见过荤。”
沈见微先喝了半勺粥。米熬得开花,稠,却不是拿米汤冒充一碗。蒸饼掰开,碎豆藏在热气里,盐味不重,正好配萝卜。
他原想从分量上看出“穷县”的样子。眼前这只碗先把他的视线挡住了。
才吃到碗沿下一指,柳小满提壶经过,顺手又舀来一勺热粥。海碗重新涨回原处,刚露出来的褐色碗壁没了。
“在下没有叫添。”
“六文里带一勺。”柳小满将长柄勺挂回粥桶,“不给,回头客人要说我家看外地人面生,偷了分量。”
沈见微看着那只恢复如初的海碗,只得先将勺子换到另一边下手。
“近来粮价不高?”他问。
柳小满正擦邻桌:“客官要买粮,得去米铺。我们只知道昨日一斗旧米,比上月少三文。”
菜贩隔桌接话:“便宜的是旧米,新米可没降。”
脚夫把饼泡进粥里:“你又不买米,家里吃的都是丈人送的。”
“丈人送的便不是米?”
“先把你欠的菜钱还了,再替米铺操心。”
两人刚要从米价争到丈人,柳满仓拿漏勺敲了下锅沿:“再吵,萝卜收钱。”
脚夫立刻低头喝粥。菜贩不肯认输,只把“新米没降”又咕哝了一遍。
沈见微没有插话。他将旧米、新米分开记在心里,又问:“昨日城里人多,都是赶冬货集?”
“尾场刚散。”菜贩道,“再过两日,人得少一半。”
沈见微朝街面看了一眼:“人少,铺子也少?”
“铺子又没长腿。”菜贩瞥他一眼,“客官收债,难道连铺面也一并收走?”
沈见微笑了笑,没有再问。
这时,一个洗衣妇人牵着孩子进棚,掌心正好六枚钱。她只要一套早饭,再多拿一只空碗。
柳小满照样盛满一海碗,饼、萝卜、半枚蛋,一样不少,只在旁边添了一只空碗和一碗热水。
妇人把粥分成两碗,饼掰开。孩子盯着半枚蛋,她便把蛋放进孩子碗里,自己舀走多些萝卜。
方才挡住沈见微视线的那份早饭,分到两个人面前,桌面一下便空了。
柳满仓过来添热水,沈见微问:“县里可曾向摊贩另收杂钱?”
“你收债还管这个?”
“在下替东家跑地方,总得先问有没有官面上的欠项。”
柳满仓把水壶放回炉边:“该交的照章交。别的没来收过。倒是县令欠我二十文饭钱,二十七日了,一枚没见。”
他说得太顺,像这二十文比全县的杂税更值得生气。
“你似乎不怕县衙。”
“怕他便能少欠我一文?”柳满仓掀开蒸笼,白汽冲得眉毛都湿了,“前年修东街排水,他叫我的摊子往后挪了三回,石板没合上,还干等三日。我从街头骂到街尾,他该挖照挖。”
沈见微等他放稳蒸笼:“耽误生意,没补你?”
“没补。摊脚本就压了官道,我拿什么去告?”柳满仓把新一屉饼搬下,“不过去年暴雨,水没漫进棚。沟是沟,饭钱是饭钱。沟修得好,也不能拿来抵二十文。”
沈见微又问:“县令来吃饭,也赊?”
“没带钱,不赊就饿着。他月底还不上,下月便不赊。”
柳小满已经从柜下抽出薄账。周既明的名字夹在车夫、铺户和县衙书吏之间,二十文后画着一个小圈;旁边记了日期,算到今日正好二十七天。
沈见微没有伸手,只问:“县令也照这个规矩?”
“不然呢?”柳小满把账合上,“他的二十文,比旁人的轻些?”
锅里水滚得急,柳满仓顾不上再答,转身去捞一锅馄饨。账簿也被女儿塞回柜底,没有专程摆给客人看。
沈见微低头继续吃。
他吃完半枚蛋,又把添回来的粥一勺勺喝到见底。最后一口下去时,旁桌脚夫已经换成了第二拨客人。蒸饼却还剩两块,碟里萝卜也只少了一角。
沈见微放下海碗,碗底总算露了出来。桌上仍摆着半张饼,像是这一顿刚吃到一半。
“吃不下?”
沈见微揉了揉已经发紧的腹部:“分量不小。”
“早说少盛些。动过筷子的粥带不走,蒸饼可以。”她从架上抽出一片洗净的干荷叶,“要包么?荷叶和绳一文,先说清。”
沈见微又付一文。柳小满将剩下两块饼和那碟没动完的萝卜包好,细绳只绕一圈,提起来却不散。
出棚时,天已亮透。沈见微一手提着最便宜早饭剩下的半顿,一手在袖中翻开薄册,只记了四行:
六文一套;沈食余半饼;母子分食一套。
旧米较上月每斗少三文,新米未降。
冬货集已散,铺面仍开。
县令欠饭钱二十文,二十七日,月底断赊。
他刚将册子合上,县衙方向传来辰时第一声梆子。
荷叶包在手里轻轻一坠。还剩半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