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的魏军营垒,在暮色里像一头伏着的巨兽。 赵珩手里捏着曹叡第二道加急圣旨,指尖微微用力。圣旨上的话很直白:东线事急,朕已亲征合肥;西线唯卿是赖,坚守为上,切不可与蜀军决战,务保雍凉无虞。
“陛下这是把西线彻底甩给咱们了。”李大壮在旁边搓了搓手,“合肥那边打得凶,陛下怕咱们分兵东援,特意叮嘱死守。可就这么干耗着,也不是事儿啊。”
“死守是本分,但不能死耗。”赵珩把圣旨折好放在案上,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渭水南岸那片密密麻麻的屯田点上,“诸葛亮分兵屯田,打的是长久对峙的主意。真让他把麦子种熟了,蜀军就地取粮,以后再想耗走他就难了。”
他抬眼看向帐下诸将,声音沉稳:“陛下让咱们坚守,没说咱们不能主动出去遛遛。正面防线不动,各营严守壁垒,谁敢提出战,军法从事。但背地里——”
他指尖在屯田点上轻轻一点:“邓艾,你带三千轻骑,分成十队,昼伏夜出,专挑蜀军屯田点打。烧其粮仓、毁其农具、扰其耕作,打完就走,不许恋战。我要让诸葛亮这地,种不下去,收不成,想打持久战?先问问我手里的骑兵答不答应。”
“末将领命!”邓艾上前一步,眼中精光闪烁。他本就擅长山地游击、长途奔袭,这差事简直是量身定做。
李大壮在旁边听得直乐,小声嘀咕:“咱们这波属于是专业搞破坏,你想安安稳稳种地打持久战?我直接给你把田垄都扬了,主打一个不让你好好过日子!”
军令一下,西线战局悄然变了调子。 白天,魏营依旧大门紧闭,任凭蜀军在营外叫阵骂街,连个探头的都没有,活脱脱一副“死守到底、绝不接招”的架势。可一到夜里,邓艾的轻骑兵就化整为零,像幽灵一样摸向蜀军各处屯田点。
蜀军的屯田点分散在渭水南岸的开阔地带,为了方便耕作,每处只驻了少量士卒看守。魏军骑兵趁着夜色冲进去,火把一扔,粮草堆、农具棚瞬间燃起大火,等附近的蜀军大部队闻讯赶来,魏军早已经借着夜色遁入山林,连个人影都抓不着。
次数多了,魏延也恼了,专门带了一支人马蹲守在屯田区,等着魏军再来。可邓艾滑得像泥鳅,你守东边他就烧西边,你守南边他就闹北边,蜀军步兵机动性本来就不如骑兵,来回奔波折腾了十几天,人累得够呛,半颗魏军脑袋都没砍着,反倒又被烧了好几处囤粮点。
这么一来,蜀军的屯田计划彻底乱了套。 本来分兵屯田是为了就地补粮,摆脱对汉中运粮的依赖,打一场长久对峙。现在可倒好,田种到一半天天被烧,士卒疲于奔命,粮草没补上多少,反倒额外消耗了不少兵力和物资。守兵少了挡不住魏军,守兵多了又挤占正面防线的战力,彻底陷入了“种也不是、不种也不是”的两难境地。
消息传回五丈原蜀军大营的时候,诸葛亮正扶着案几批阅军书。 听完姜维的禀报,他手里的毛笔微微一顿,墨汁滴落在帛书上,晕开一团黑渍。 “赵珩……”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还有几分意料之外的凝重。
他原本以为赵珩年轻,接了死守的圣旨,便只会老老实实龟缩营中,自己正好趁着东线牵制住曹魏主力,安心屯田扎根,把五丈原变成北伐的永久桥头堡。万万没想到,此人死守是死守,却死守得这么“活”——正面不跟你打,背地里专挑你软肋下手,精准戳中了蜀军屯田的死穴。
“丞相,”姜维忧心忡忡,“再这么下去,屯田彻底废了,咱们的粮草又得全靠汉中转运。木牛流马虽快,可路途遥远,终究支撑不了十万大军长久消耗。”
诸葛亮闭上眼睛,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这段时间他本就食少事烦,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全靠着一股北伐的心气撑着。如今屯田大计被扰,长期对峙的算盘彻底落空,东线孙权那边还等着西线牵制魏军,方方面面的压力堆过来,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猛地咳嗽起来,越咳越凶,最后掏出手帕一捂,雪白的绢布上,赫然一抹刺目的红。 “丞相!”姜维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无妨。”诸葛亮摆了摆手,喘息着坐下,脸色苍白得像纸,“赵珩想逼我退兵……没那么容易。传令下去,各屯田点增派守军,各营轮换耕作。再传令,明日全军出营,全力骂阵挑战,我倒要看看,他赵珩是不是真的坐得住。”
“丞相,您的身体……”
“军务要紧。”诸葛亮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赵珩是铁了心要跟他耗到底了。正面决战,人家不接;屯田扎根,人家骚扰;想退,又不甘心——筹备整整一年的第五次北伐,难道就这么无功而返?更何况孙权亲率十万大军围攻合肥,正等着自己这边牵制西线魏军,自己要是撤了,东吴独木难支,吴蜀同盟就成了笑话。
进退维谷,心力交瘁。 五丈原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进帐中,诸葛亮裹了裹身上的布袍,只觉得浑身发冷。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走下坡路,可北伐的执念撑着他,硬扛着也要把这局棋下完。
而渭水北岸的魏营里,赵珩很快就收到了斥候的密报。 “你说什么?武侯咳血了?”赵珩眉头微挑。 “回大都督,细作假扮成百姓混进五丈原外围,亲眼看见蜀军医官频繁出入中军大帐,夜里还听见帐内咳嗽声,听说……咳出来的都是血。”斥候低声禀报。
赵珩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却也有些唏嘘。 食少事烦,日夜操劳,再加上屯田大计被搅乱,心急火燎,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大都督,诸葛亮这是急了。”郭淮在旁边沉声道,“他明日必定全军出营挑战,逼咱们决战。”
“他急他的,咱们稳咱们的。”赵珩淡淡一笑,“传令各营,依旧坚守不出。任他骂出花来,就是不开营门。另外,邓艾那边,继续加大骚扰力度,不用停。他想跟咱们拼耐心?那就看谁先熬不住。”
“是!”
帐内灯火摇曳,映着赵珩平静的侧脸。 他很清楚,这场对峙已经到了赛点。诸葛亮越是急,就越耗心神,身体垮得越快。但他也不敢有半分松懈——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是诸葛亮。若是这位武侯孤注一掷,拼着最后一口气发动总攻,西线也未必不会出乱子。
而更让他隐隐在意的是东线。 曹叡虽然亲征合肥,可孙权十万大军围城,满宠能不能撑到援军抵达,还是未知数。若是合肥有失,东线崩盘,就算西线赢了对峙,也是得不偿失。
夜风穿过营寨的号角,发出呜呜的声响。 渭水两岸,一边急着破局,一边稳着死守;一边病体强撑,一边静待其变。这场横跨东西两线的大战,已然走到了最关键的拐点。谁先撑不住,谁就会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