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收容所,粪味混着兽栏的潮气。沈肆正刷着笼,听见院门一声。
秦晚进来了。
制服笔挺,短发利落,腰间那块制式御兽牌蹭着门框,一声。她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肆身上,顿了顿。
沈肆把刷子往地上一墩,咧嘴:秦御兽师这是微服私访?所里穷得就剩粪了,没啥可查的。
少贫。秦晚没笑,语速快得像下指令,失控凶兽,你让它吃食了?
谁说的。沈肆啐一口,它饿狠了,自己啃的,关我啥事。
朱大力从院门后头探出脑袋,围裙油汪汪:沈哥!我舅让送——红烧肉、糖醋排、酱骨架——哎。他话卡在嗓子眼,瞧见秦晚腰间那块牌子,脖子一缩,那个……沈哥你忙,肉放灶台了。说完脚底抹油,溜得比来时快。
沈肆了一声,转回手里刷子,看秦晚:您接着说。
协会有人瞧见。秦晚一句接一句,不给空当,你前些天来求情,说它能吃。后头它就真吃了。一个刷粪的,让甲级凶兽进食——你说,关你啥事?
老周在旁边没吭声,拐杖却往沈肆脚边挪了挪,像替他挡半步。沈肆瞥见,心里有点好笑——这抠门老头,嘴上骂小兔崽子,事到临头还真站他这边。
秦御兽师记性不错。沈肆把刷子转了个圈,可兽认不认人,您比我清楚。您那套失控就该处理,它要是真疯,我近得去身?
秦晚盯着他,没接这话。她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批文还挂着。十九号,该处理的,照样处理。我今儿来,是协会让我弄明白——你到底用的什么法子。
沈肆没接纸。纸上的红章他认得,跟前阵子那张一个样。他慢半拍才开口:法子?没啥法子。它饿,我喂。它怕,我蹲边上陪着。它又不是石头,你老拿铁叉捅,它当然跟你急。
说重点。秦晚打断。
重点就是——沈肆摊手,它没疯。您那本子上写的,怕是写早了。
兽是武器。秦晚一句一顿,咬着字,失控了,就得管住。你这种,是害一城的人。
那它认我,不认您。沈肆笑了一下,没笑到眼里,您说它是武器,可武器自己挑人认,这理儿,您那本子上写没写?
秦晚眉头动了下。她来之前翻过这人的档——南巷孤儿,十七岁,连个正式武者都不是。一个没契印的杂工,让甲级凶兽认人,这事若传到总会,她这最年轻正式御兽师的招牌先砸一半。她本当是底下人看走了眼,今儿一对,这人嘴皮子比她见过的御兽师都滑。
西边笼子忽然一声闷响。一头新收的灰毛小兽撞着栏,眼珠子通红,喉咙里咯咯的,要挣出来咬人。两个杂工吓退两步,拿铁叉去捅,越捅它越疯,涎水挂到下巴,那股豁出命的疯劲,跟地笼那些被药顶疯的斗兽一个样。
秦晚手按在御兽牌上,指节一紧——这是要出手镇住的架势。
沈肆比她快。他没去拿叉,也没念啥诀,就走过去,蹲在笼前,隔着铁栏伸出手。
哎,你别——秦晚话没落。
小兽的脑袋撞过来,没咬,蹭在他手心里,喉咙里那点咯咯声慢慢哑了,眼里的红一点点退下去。沈肆拿指节蹭了蹭它耳根,低声:行了,没人要你命。安生待着。
几句话的功夫,那头方才还见人就咬的兽,缩回角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了眼。
沈肆没起身,又多蹲了一息。他方才伸手那下,了小兽肚里那团乱糟糟的亢——不是天生的怕,是啥东西灌进去顶出来的。这势头,跟地笼那些被药顶疯的斗兽一个路数。他没声张,只把这点记在心里。
秦晚蹲下身,凑近笼栏,盯着小兽的眼看了片刻。没有契印的纹路,没有精神力压过的痕迹——一头受惊的灰毛兽,就这么老实了。她指尖在御兽牌上敲了一下,半晌没起身。
你用了契印?她问。
没有。沈肆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我连契印长啥样都没见过。
秦晚沉默三秒。这不合她书里写的道理。兽认主,靠的是契印压、是精神力镇,没契印,一头受惊的兽凭什么听一个杂工的?
可方才那一幕,就在她眼皮底下。
……这不可能。她低声,自言自语。
沈肆站起来,拍拍膝上灰:您看错了。它本来就不疯,是被人捅急了。换谁被铁叉怼脸,都得急。他把话圆回去,半句没提胸口那点闷——伸手那下,小兽的怕像一团乱麻堵在嗓子眼,这会儿才慢慢散。
秦晚收了纸,没再追问。她走到院门,又回头看沈肆,眼神比来时沉。
认人的凶兽她顿了顿,我得亲眼见见。
沈肆啐一口,没接。
秦晚走了。老周拄拐过来,往西边笼子瞥了眼,又看沈肆:小兔崽子,你方才伸手那下,她瞧见了多少?
瞧见个热闹。沈肆把刷子捡起来,转回手里,周叔,她要是真见着那头,咋办?
老周沉默半晌,拐杖在泥地里碾了碾,只丢一句:她要见,就让她见。可那头的事,你兜得住,就别扯上所里。
沈肆没说话。他蹲回西边笼前,把小兽的食盆往前推了推。它舔了舔他指尖,缩回去眯眼。
他站起身,往院角那间锁着的杂物间走了一趟。油布底下,那双黄眼睛在黑里亮着,见他来,脑袋蹭了蹭栏。沈肆蹲下,指节蹭了蹭它耳根:有人要来瞧你。咱俩,得想个招。
狼没答,只拿舌头舔了舔他腕子。
他抬眼,望向院门。秦晚盯上了。
躲,是躲不过了。得想个法子,在她掀开油布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