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白天在所里刷粪,心思早飞到红灯笼后头那片后巷了。
老周从他背后过,拐杖点着地说了句:今儿魂不在粪桶里。沈肆咧嘴:在的,在的,粪我刷得锃亮。话音没落,刷子一歪,粪水溅了裤脚。他啐一口,拿袖子胡乱抹了。老周啐一声走了,可那眼神,像是早看穿他惦记着什么。
昨儿那瓶瓷瓶,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场方往獒嘴里灌的那一下,獒眼睛地就直了——那不是喂药治病,是喂药控兽。他越想越不对。那头狼如今认了他,若是血笼会的人找上门,硬灌它一瓶,它怕也要变得跟地笼那些兽一样,眼直毛竖,认不出他。他想起来就心口发紧。这事不能搁,得赶在他们对那头狼下手前,把门道摸清楚。
他啐一口。老钱今儿指派他跑外勤,正愁没由头往那片去。
午前老钱派他去街口买盐,他拎着筐绕了道,拐进红灯笼后头那条窄巷。巷子里满是腥气混着香料味——是地笼后厨倒泔水的地儿。他贴着墙根蹲下,筐往身前一挡,装挑筐里烂菜叶。
巷里静,只后厨里头笃笃切肉声。风把香料味吹过来,裹着层说不出的腥甜,闻久了叫人反胃。沈肆把筐往脸前又挡了挡,眯着眼盯那扇门。他这辈子没这么耐过性子,可这回,他得当回龟。
那秃头他见过一回,是地笼管事底下跑腿的,平日在巷口嗑瓜子,今儿换了个人似的,手里瓷瓶攥得死紧。能让这种人紧张的,上头怕不是小角色。
等了约莫半盏茶,后厨门开了。一个歪戴帽的伙计端着盆出来,盆里是切块生肉,红汪汪的。后头跟着个秃头,手里攥个瓷瓶,瓶口封着红蜡。
秃头把瓷瓶往生肉上一倒,暗红药液洇开,肉色一下变得发乌。他拿筷子搅了搅,递给伙计:记着,每盆都拌,别舍不得。昨儿那头獒不顶事,今儿换猛的,贵的那几位客人,就好这口。
伙计应声,端盆往兽笼那边去。
沈肆眯眼。这药,不是补药。
他顺着墙根挪到兽笼那排窗下,听见里头呼哧呼哧的喘。透过铁栏缝,他看见伙计把拌药肉一块块塞进去,笼里几头兽抢着吞,吞完眼珠子就发直,原本缩在角里哆嗦的,这会儿全亢奋起来,冲栏外龇牙,涎水挂到下巴。
沈肆胸口那点闷疼又漫上来——不是他的。是这几头兽的。药一下肚,它们本来的怕、本来的疼,全叫药压下去了,换成一种空荡荡的疯。他的清清楚楚:那不是兽性子烈,是药顶的。
他手攥紧。这回,算是摸着门道了——血笼会拿药把兽的魂先抽了,再赶它们上场咬人。怪道昨儿那头獒眼神发假,制住它时眼里那点活气,是被药压下去的本性。
他忽然想起那晚,那头狼被符纸压得嗷嗷叫,也是这种被什么东西攥住、挣不脱的劲。符也好,药也好,都是拿兽当傀儡使。
他盯着那瓷瓶。秃头拌完肉,把瓶往怀里一揣,转身要进屋。沈肆眼疾手快,趁他系裤带工夫,猫身窜过去,从盆边顺了块没拌匀的肉——外头红,里头白,药只洇了半边。他塞进袖口,没声张。
秃头没察觉,进屋了。
沈肆贴墙退出来,心跳得急。不是怕,是这肉攥在袖里,像攥着个证据。他退到巷口,忽听身后门里秃头压着声跟人嘀咕:上头催得紧,这药从北边来的,省着点用,贵客明儿还来。
北边。沈肆耳根一动。那头狼夜夜向北嚎,这药也从北边来——这水里头的线,比他想的还长。
他摸出胸口那枚兽牙吊坠。白天它也暖过几回,可这会儿,对着袖里那块药肉,它竟微微一凉——像是认得,又像是嫌弃。
沈肆眉头一皱。这吊坠,是娘留下的。娘没跟他说过来历。可它跟这药水,许是一个路数。
回所路上,他把这事串了一遍。符纸压兽、药水控兽,两样东西,都叫兽失了本心。那头狼夜夜向北嚎,不是叫着玩,是它本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人拿符拿药压了去。背后使这手段的人,跟当年向北嚎的那头狼,怕是一路。
他摸了摸肋下那道青紫,昨儿对兽挨的。那头獒挨的是钩子,他挨的是拳头,可说到底,都是被人推上场的东西。沈肆啐一口,把腮帮子咬紧了。
他把肉包严实。这浑水,趟定了。下回对地笼的人,他得把那瓶药摸来一瓶,看看到底什么来路。
巷口日头白花花,他拎筐往街口去,买盐。老钱还等盐下锅。
可他这趟,买的哪是盐。
夜里回所,他掀开油布。那双黄眼睛在黑里亮着,比前儿有神。沈肆蹲下,把今儿买的紫草膏又敷了一回,狼的舌头舔了舔他手背,糙糙的,带点温。
你也是叫人拿符压着的主。他低声,拿指节蹭了蹭狼的耳根,咱俩,都当过傀儡。这账,往后一块儿算。
他把袖里那块药肉掏出来,就着油灯看。药洇过的那半边,纹路有点怪——不是随便调的色,像掺了什么粉末,在灯下泛着极淡的青。
狼的脑袋在他手心蹭了蹭,像应了他。油灯晃了晃,照见它鳞缝里那道裂口,已经结了薄痂。
沈肆把它重新包好,塞进墙缝。等哪天,他得找懂行的人看看这药。懂行的,所里就老周一个。可这事儿牵扯血笼会,老周那抽屉里的盒子还没弄清,他不想先把老头子扯进来。先自己摸,摸不动了再说。也看看,这背后的人,到底想拿兽干什么。
吊坠在胸口,悄悄地,凉了一下。这药从北边来,吊坠也认得北边——他忽然有点信,娘当年留下的,不是个摆件。
这事儿,他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