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开始管家的第三天,就把宁国府的底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先是跟尤氏说如今府里人多事杂,太太一个人操劳着媳妇看着也心疼,不如把外头的账先交一部分给她理着,也好替太太分忧。
尤氏本就是个怕麻烦的,听她说得恳切,又想着这个儿媳一向稳妥,便顺水推舟答应了。
账册搬来的那天,秦可卿一个人在房里看了整整一下午。
越看心越凉。
宁国府的账已经不能用“乱”字形容了,庄田的租子年年欠收,明明是上等的水浇地,报上来的产量却连中下等都不如。
这里头的猫腻用脚指头想能想明白,层层盘剥之后到了府里的不过十之三四。
再看支出,贾珍一个月的应酬银子够普通庄户人家过三年。
今天请这个吃酒,明天给那个送礼,后天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个戏班子,一唱就是三天。
更不必说他在外面置的那些宅子、养的那些人,走的全是公中的账。
秦可卿翻到一页,目光被吸引住,那是一笔五百两的支出,名目写的是修缮祠堂。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祠堂去年才修过,用的是另一笔钱,这五百两去了哪儿只有天知道。
前世她也察觉到这些事,那时候她只当是大户人家的通病,哪个府里没有些糊涂账?
她一个做儿媳的哪里管得了公公的花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也就过去了。
如今看来,这些糊涂账就是勒在宁国府脖子上的绳子,绳子收紧的那天,整个府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晚上,焦大来了。
他还是那副邋里邋遢的样子,缩着肩膀从后门溜进来的。
秦可卿特意选了这个时辰,府里的人都歇下了,几个值夜的婆子也早被她支去了前院。
“奶奶。”焦大动作生涩的给她行了个礼,他这辈子给太爷行过礼,给老爷行过礼,给一个少奶奶行礼还是头一回。
“坐。”秦可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焦大没坐,只讪讪的站着,“奶奶叫我来是有什么吩咐?”
“我问你几件事,你照实说。”秦可卿把账册推到他面前,“庄田的租子到底被谁克扣了?”
焦大看了一眼账册,又看了一眼秦可卿,喉咙动了动,“奶奶,这些事……您还是别问了。”
“为什么?”
“问了也没用。”焦大的声音低下来。
“庄头是珍大爷的人,管田的是珍大爷的奶兄弟,一层层都是他的人。您一个少奶奶管得了这个?”
“我管不了。”秦可卿说,“但我得知道。”
焦大瞅了瞅账册,看了看秦可卿,又挠了挠头。
“知道了又能咋样?还能把珍大爷吃了?奶奶不是我说您,您一个妇道人家知道这些烂事除了给你添堵还有啥用?”
秦可卿心里有些无奈,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有用没用你以后就知道了。庄田的租子到底被谁克扣了?你照实说。”
焦大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来。
他说的比账册上写的还要不堪,庄田的租子到了庄头手里先剥一层,到了管田的手里再剥一层,送到府里的已经剩不下多少。
贾珍当然知道这些,他却是故意的——那些人替他办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这点租子算是封口费。
“还有呢?”秦可卿问。
焦大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珍大爷在外面还放着高利贷。”
秦可卿的眉头皱了起来,“用的是公中的银子?”
“可不是。”焦大的声音里带着火气。
“拿府里的钱去放印子钱,收回来的利息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前年城南有个商户被他逼得卖了女儿,最后还是跳了河。这种事他干了不是一回两回了。”
秦可卿半天没有说话,她知道贾珍不是东西,但没想到已经烂到了这个地步。
前世她只看到他好色贪财,却不知道他手上还沾着人命。
“这些事,还有谁知道?”
“府里的老人多少知道一些。”焦大说,“可谁敢说?说了就是死。我也就是喝醉了骂两句,真要让我去告他,我也不敢。”
“你不敢,我敢。”秦可卿说。
焦大猛地抬头看她,“奶奶,您……”
“我不是要去告他。”秦可卿的声音很平静,“我是要拿着这些给自己换一条活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院子。
“焦大你记住,从今天起府里的一举一动,有什么风吹草动你都要告诉我。尤其是贾珍——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我明白。”焦大重重地点头。
“还有,“秦可卿转过身,“你在外面有没有什么靠得住的人?”
他一愣,随后想了想,“有几个都是当年跟太爷一起打过仗的,后来散了,有的在码头做苦力,有的开了个小铺子。这些人都是讲义气的。”
“好。”秦可卿说,“你先跟他们联络着,但不要说具体的事。等时机到了我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焦大走后,秦可卿一个人在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开账册,烛火噼啪的爆了爆,把那些账目映得忽明忽暗。
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知道得越多就越不可能在这个府里安稳地活下去。
贾珍不会允许一个知道他底细的人活着——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儿媳。
她必须走,但走之前还要从这个烂透了的府里刮下一层油来。
那是她应得的。
王熙凤一大早带着平儿来了宁国府,还有一车的礼物,说是老太太惦记宁府的葡萄,让她来摘几串回去尝尝。
这不过是个由头,凤丫头这个人那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可卿!”王熙凤一进门就拉着她的手,人前笑得一把火。
“好些日子没见你可想死我了,前儿我还跟老太太说可卿这阵子怎么不往荣府去了,莫不是嫌我们那边吵闹?”
“姐姐说哪里话。”秦可卿也笑着回握她的手。
“前几日身上不太爽利,怕过了病气给老太太,所以才没敢去,今日姐姐来了正好陪我说说话。”
两人手挽着手进了屋,王熙凤吃了口茶便开始说荣府的闲事。
从宝玉的淘气说到黛玉的多心,又说到探春最近管了家倒是有模有样。秦可卿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心里却打起了算盘。
王熙凤是个聪明人,跟她说话每一句都得掂量着。
前世她和王熙凤关系最好,很多话都不避讳,可这一世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
“对了,”王熙凤话锋一转,“我听说你最近在帮尤氏管账?”
秦可卿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太一个人操劳,我帮着理理外头的账也给她省些力气。”
“你呀就是太实诚。”王熙凤撇了撇嘴。
“宁府的账有什么好理的?那就是个糊涂窟窿,越理越乱。我劝你别掺和太深,到时候惹一身骚。”
听着关心,实则试探,人心可真是难测。
秦可卿笑了笑,“姐姐说的是,我也就是帮着看看,真要管我哪里管得了。”
王熙凤看了她一眼,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端起茶喝了一口。
沉默了片刻,秦可卿主动开口了,“姐姐,我倒有件事想问问你。”
“你说。”
“荣府那边,最近……可还好?”
王熙凤的眼神闪了一下,“好好的,能有什么事?”
“我是说,”秦可卿压低了声音,“宫里的那位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王熙凤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淡了些,“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前儿听人说宫里的开支又减了。”秦可卿说,“我想着元妃娘娘在宫里,若是宫里紧了,娘娘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
王熙凤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这话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如今宫里确实不如从前了,娘娘上个月打发人出来,说赏钱都比往年少了一半。”
秦可卿当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贾元春是荣国府最大的靠山,她要是失了势,荣国府的天就塌了一半。
而宁国府和荣国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前世她只记得元妃后来薨了,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现在看来,苗头已经出来了。
“姐姐,“秦可卿看着王熙凤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娘娘那边有个什么,荣府该怎么办?”
王熙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怎么净想这些不吉利的?娘娘正当红,能有什么事?”
嘴上这么说,她的眼神里却有一丝闪烁。
王熙凤不是没想过,她只是不敢想。这个女人精明了一辈子,算尽了所有人,却唯独算不到自己的结局。
“是我多虑了。”秦可卿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王熙凤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秦可卿一眼。
“可卿。”
“嗯?”
“我总觉得你这阵子好像变了。”王熙凤犀利的看着她,“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秦可卿面上依旧挂着笑,“人总是要变的,姐姐不也说过我该多替自己想想?”
王熙凤看了她几秒,笑得意味深长,“也是,你能想通是好事。”
看着王熙凤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秦可卿心里开始嘀咕起来。
王熙凤已经起疑了,这个女人的直觉太准,以后跟她打交道必须更加小心。
但今天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她确认了一件事——宫里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