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枯河堡冷得很快,篝火一堆接一堆地亮起来,赏金猎人们裹着毯子挤在火边,鼾声和压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
黑蝎盗掘团的五个人围坐在自己的火堆旁,压着嗓子说话。
齐克吃完了手上的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咱们白天接的委托,我总觉着不对劲。
那个小丫头突然就冒出来了,这片咱们也混了挺久了,从没听过这号人。
来历神秘,实力不明,一个人张嘴就要去戈尔钢达寻宝。总感觉,这里面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
“她可不是一个人。”
克里夫蹲在旁边,用小刀削着一根树枝,
“她刚过来咋呼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绕着周围转了一圈,看到附近一个摊子上有几个人一直盯着这边。
好像有四个人,都裹着斗篷,看不清脸。”
“你没多过去一点?”美奈瞪了他一眼。
克里夫耸了耸肩,
“我不敢,那里面有个人的气势很不对……我跟着老大这么久了,没见过那样的人。再多往前走一步,我就要被发现了。”
“那小丫头说的话也毛病不小。”
美奈靠在墙边,手不自觉地摩挲自己的鞭子,
“老娘跟多少人打过交道,她那套话一听就是别人教的。语气和内容差的远了,中间还有几次很生硬的转折。”
“所以,你们怎么看?”
扎鲁格坐在火堆正对面,手里捏着一枚金币翻来翻去。
“拿了定金跑路呗。”
戈戈把短柄战锤从肩上放下来,往地上一搁,
“管她什么来头,钱到手了就行。”
扎鲁格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金币,火光映在独眼里,明灭不定。
这个可疑的雇主出手异常大方,扔给他的袋子里有三十多枚古代金币,成色好,分量足,在识货的收藏家那里能卖到十倍的价格。
黑蝎盗掘团最近生意不好,连着几个月没接到什么好生意,这三十枚金币够他们舒舒服服混上一年。
所以他白天才接得那么痛快,可现在回想一下……
扎鲁格沉默着,一根接一根地吸着手里的劣质草烟。
烟雾在火堆上方散开,又被夜风吹走,团员们都没有说话,围坐在火边,等着他做决定。
篝火里的柴快烧尽了,火苗越来越矮,最后只剩下一层暗红的炭在灰烬里明灭。
过了许久,扎鲁格把烟蒂丢进火堆里,站起来。
“这单不接了。”
他下定决心,“现在就走。”
团员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
五个人同时起身,快速地收拾行李。
篝火被踩灭,帐篷拆下来叠好,整个过程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们摸着黑离开营地,朝枯河堡外围走去。
废墟之间只有月光。半塌的墙壁在地上投下歪歪斜斜的影子,碎砖和断梁散落在脚下,每一步都得小心着落脚。
五个人穿过那片建筑废墟,脚步声压得很低,只有砂石被踩住的细碎声响。
扎鲁格突然停下了。
“老大,怎么不走了?”美奈在后面问。
扎鲁格没有回答。
他全身僵直地站在原地,冷汗从额头流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借着月光,能看到他的脖颈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像是被什么极薄的东西划了一下。
声音从风中飘来,似乎在四面八方回荡,却听不出音色: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阁下是……何方神圣?”
扎鲁格僵硬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子里挤出来的。
回答的只有深夜的风声。
他感受着脖子上的刺痛,心头亡魂大冒。
刚才只是正常地往前走,突然脖子一痛,竟然被切出了一道伤口!
而扎鲁格有预感,如果他继续再往前走,他的脑袋就会掉下来!
可无论是视觉还是感知,前方只有沙漠中洒下的月光。
黑蝎首领尝试着挥了挥手,却只触摸到一片空气。
那个声音出现后,黑蝎团员们纷纷进入警戒状态。
克里夫蹲低了身子,短刀横在身前。齐克站在外侧,木锤握在手中微微颤动。戈戈把短柄战锤提了起来,挡在最前面。
美奈靠在扎鲁格身侧,抽出长鞭,五个人把扎鲁格围在中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是谁?!”
“不要装神弄鬼了!”
低低地喝问传来。
扎鲁格心里一沉,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衬。
该死,这事儿他妈的不对劲!
他感觉自己卷进了一个巨大的阴谋里。
那三十枚古代金币果然烫手,白天接得太痛快了,痛快得连最基本的警惕都丢了。
扎鲁格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面前那片空荡荡的月光开了口:
“阁下,是我们黑蝎有眼无珠。不该拿的钱,我猪油蒙了心,明天一早,我全数奉还,再搭上两百枚普通金币,算作违约金。
您看这样,能不能放我们走?”
“老大!”
齐克在后面低声叫了一句,“两百枚金币,咱们哪有——”
“闭嘴。”
扎鲁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头都没回。
那个声音没有回应。
风从废墟间穿过去,卷着砂粒打在断墙上,沙沙地响。
扎鲁格等了一会儿,冷汗顺着下颌滴到地上,砸出一小点湿痕。
他吞了一口唾沫,在团员们的簇拥下,试着再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还没落下,一股可怕的重力突然压在了他的身上。
砰!
扎鲁格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按进了地里,脸朝下拍在碎石地面上,吃了一嘴的沙子。
他闷哼了一声,嘴里满是土腥味和铁锈味。
“老大!”
团员们喊起来,克里夫和齐克扑上来架他的胳膊,戈戈在后面推他的腰,可那具成年男人的身体此刻重得像灌了铅,最有力气的戈戈憋红了脸也抬不起分毫。
“我们……回去……”
扎鲁格嘴角溢出一丝血,挣扎着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
团员们看了看彼此,脸上的血色都退了一层。
他们不是傻子,这种诡异的场面已经超出了他们能应付的范围。
克里夫松开手,退了一步,齐克也跟着退开,戈戈把战锤往肩上一扛,往后退了半步。美奈蹲下来,低声问了一句:“老大,你确定?”
“回去。”扎鲁格又重复了一遍。
话音刚落,那股压在他身上的重力忽然松了。
扎鲁格感觉脊背上一轻,整个人从地面弹起来似的,撑着胳膊爬了起来。
他狼狈地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嘴角的血丝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回头看了团员们一眼。
五个人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响。
他们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那个鬼魅般的声音从风里淡淡地飘过来,轻得像是错觉:
“明天,不要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