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跪下向我叩头请罪,我便大人大量,饶了你。”夏冬春的声音尖利。
安陵容膝盖发软,几乎就要折下去,脑海里却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命薄如纸,跪也无用。】
那声音不像人声,又冷又平。
安陵容浑身一僵,眼睫乱颤,四下望去。
对面夏冬春依旧仰着下巴趾高气扬,蔻丹鲜红的指甲几乎戳到她鼻尖:“跪啊!怎么,耳朵也跟骨头一样贱,听不懂人话?”
【抬手。扇她。】
四个字,再次平平地从脑中碾过。
扇夏冬春?
这念头刚冒头,安陵容便被自己吓得一颤,手指猛地攥紧,掐进掌心。
夏冬春是包衣佐领家的千金,而她身后,只有一个在县衙里赔笑的父亲。
她眼眶一热,眼泪在睫毛上晃了晃,到底没掉下来。
临行前父亲的叮嘱在脑海中回响,她不敢惹事。
【你甘心么?】那声音顿了顿,又起,【扇她。我带你活。】
脑海中声音不断,安陵容心头巨震。
是魇着了么……还是她本就疯了……
正恍惚间,一道清婉声音插了进来。
甄嬛款步而来,笑容温温,开口却句句占理。
不急不缓地把夏冬春顶了回去,声音不高,却恰好让左右秀女都听得真切:她甄嬛,是个肯为弱小出头的。
夏冬春脸上挂不住,恶狠狠瞪了安陵容一眼,随即甩袖离去。
周围秀女顿时一片低语,甄嬛却已转身,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像在打量什么。
风一过,安陵容才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着脊骨。
而脑海里那声音还在说什么。
她尽力忽略掉那声音,垂着头,对着甄嬛、沈眉庄规规矩矩地福身道谢,嗓子干得发涩。
【我是你咽不下的一口气。旁人听不见,唯你能闻。】
脑海中,那声音又响了,【你上一世死得太不甘,这口执念憋着,拽你回了这来时路。】
死?她还死过?
安陵容闻言倒抽一口凉气,肩背一缩,觉得真是天方夜谭。
偷眼看去,甄嬛神色温温,沈眉庄端然沉静,其余秀女或低语或嗤笑,无一人侧目。
无人听见,唯她一人……
甄嬛还在说着什么,摘了朵秋海棠替她簪上,那一点艳色,反衬得她脸愈显惨白。
安陵容用力咬了下舌尖,用痛楚逼自己清醒,忽略掉脑海中声音。
不能表现出来,若被当作失心疯逐出宫去,父亲的前程、安家上下数十口人的指望,便全完了!
甄嬛浅浅一笑,当着一众秀女的面,解下自己耳上那对羊脂玉坠子,拉过安陵容的手,将坠子放入她掌心。
“姐姐衣饰略素雅了些,这对儿耳环就当做见面之礼。”
沈眉庄在一旁看着甄嬛含笑点头,带着一种“你做得极好”的赞许。
安陵容怔怔地摸上那对耳坠。
【看清楚了么?】
脑海里的声音冷笑,却无笑意,【她给你的每一分体面,都是在众人面前替自己攒的声名。
而你,天然欠她一份债,往后你若有半分违逆,旁人不会骂她伪善,只骂你忘恩负义。】
安陵容指尖一颤,到底还是垂首,规规矩矩地福了个身:“……劳姐姐破费。”
随后垂下头,她在心底尝试回应那奇怪声音:【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我不过一介选秀女子,若被当作失心疯逐出宫去,会连累我家里了……】
她颤声道,【求大仙莫要害我……】
话还未说完,脑海里的声音便打断了她:【你若不信,便等着瞧。】
【若等会落选,就在心里喊一声“重来”,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翻盘。】
她,会落选?
安陵容紧紧捏着袖口,掌心变得有些黏腻。
就在这时,太监尖锐的嗓音恰在此时从前方传来。
“传安陵容,易冰清,江如琳,戴莹,刘莲子,戚思琴六人觐见!”
这声通传如同催命,安陵容双腿一软,又硬生生撑住。
决定命数的时刻到了!虽然脑海中那个诡异的声音还没解决,她却已无暇理会。
她深吸一口气,咬紧牙,一步步向那座高不可攀的大殿走去。
高高的宝座上,皇帝已看了大半日的秀女。
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态,对前头几人只略微摆手。
太监拉长了调子高喊“撂牌子”。
每一次听到这三个字,安陵容的肩膀便不可遏制地瑟缩一下。
“松阳县丞之女安陵容,年十六。”
终于,太监哑着嗓子喊出了她的名字。
安陵容脑中‘嗡’的一声。
她双腿发软,伏倒在地:“臣女安陵容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万福金安。”
大殿内静得出奇,她微弱怯懦的声音得连一点回音都没能激起。
高座之上,皇帝眼皮都未完全抬起,只随意扫了一眼。
那身毫无点缀的素净衣衫、拘谨怯懦的姿态,加上一个县城之女的低微门第,显然入不了这天下之主的眼。
片刻的沉默后,皇帝并没有多问她半句,只是略一抬手,意思明确。
候在一旁的司礼太监立刻会意,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上空盘旋:“撂牌子!赐花——!”
五个字,千斤重,直直砸在安陵容的心口。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捧着绢花盘的小太监已走上前来,伸手要引她退下。
她真的落选了……
夏冬春那张鄙夷的脸,父亲在临行前殷殷叮嘱的模样,安家那点摇摇欲坠的盼头,在她眼前绞成一团。
小太监手中的绢花擦过她的指尖,远处太监的唱名声像隔了一层,耳边嗡嗡作响。
安陵容伏在地上,指尖抠进金砖缝隙。
她听见自己血往头上涌的声音,比太监的唱名还响。
赐花的小太监弯腰来扶,那动作与其说是搀,不如说是赶。
……她真的,就这样完了?
不!她不甘心!
横竖是个死,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赌这一遭!
安陵容猛地闭上眼,破釜沉舟的在心底呐喊:【重来!】
刺啦!
眼前骤然一花,像有人凭空扯住了眼前金碧辉煌的画面,从中间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