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君走后,铁水河安静了很久。
金红的河面一丝波纹也没有,连流淌声都压得极低,像账房先生合门前,把嗓子也收进了袖子。来客盯着河面,忽然说:都站稳。河底有东西。
话音没落,河睁开了眼。
不是一只。是河底无数点惨白的光,一层接一层亮起,从栈道下方一直亮到河心。铁水分开,军阵上浮——披挂旧世残甲的河工甲士密密麻麻,甲缝里淌着铁水,眼眶里烧着两点炉火;军阵正中,一具庞然大物缓缓升起。
那是个无脸的工匠,半身铸在铁水里,肩背宽得像一段堤坝,一只手提铸锤,锤头上还沾着没冷透的铁,另一只手倒提一柄铁尺。它胸口铸着一扇小小的炉门,门缝暗红,一呼一吸似的明灭。
【铁河执器·三号(Lv.70·神话级造物)——七君座前执器】
七君的执器,不是七君本人。阿灰的声音很紧,执器死了,主子不会疼。可它管着这条河——
执器抬起铸锤,一锤砸进河面。整条铁水河应声立起,化作一堵金红铁浪,裹着河底军阵朝栈道平推过来。浪过之处,栈道烫塌半截,黑铁像蜡一样卷了边。
向河心铁桩撤!林渊的声音落进共鸣链,栈道撑不住几锤——打一段,退一段!
秦朗第一个顶上去。熔核壁垒盾斜插进栈道缝隙,他半身沉在盾后硬接铁浪,反弹四成的力道倒卷而回,整堵浪头被顶得倒仰半寸——就这半寸,给身后五人让出落脚的工夫。河心一段栈道随即塌裂,小鹿脚下一空往暗空里滑,秦朗想都没想,盾尾地钉进残存大铁桩,腿上守望者胫甲微光一闪,每日一次的免控把浪头里那股掀飞锁力轻轻抹掉;他腾出一手,盾绳连着腕子一把拽住小鹿的胳膊,把人从断口边拎了回来。抓紧!他吼,队友在身侧,谁也掉不下去!
苏晚在退路上开路。冰霜之翼连展三下,寒气压上河面,金红铁水凝出三块黑亮浮冰,随波起伏,恰好连成通往河心铁桩的落脚线。她人在冰线上掠过,碎星牙双刃连斩,缠向众人的铁锁链一条接一条断;第七条主链绷直反扑,她月影闪四段贴链而走,第四段全无僵直,回身双刃一绞,主链应声而断。链断。她落在第三块浮冰上,银色短发凝了层白霜。
小鹿被拽回桩旁,权杖立刻举起。白光一道道落在被铁水溅伤的人身上,惊雷圣典悬在肩侧自行翻页,雷鸣压得涌上桩基的河工成片低伏。可她真正高举的是引渡灯——豆大灯焰朝河面倾下去,专往水底下钻。河面下一张密网被照了出来:无数看不见的锁链轨迹纵横交错,全汇向执器手中铁尺,尺面上一道道暗红利线随它动作明灭。它引河之前,左手第三道力线先亮!小鹿大声报点,亮两下,浪才起!
我也读到了。剑痴压着兴奋,断岳·劫灰上劫纹烫得发亮,它每引一次大河,胸口炉门就要开一息进火!门合着时全身没破绽,门开那一息,炉膛里是空的!
执器第二锤到了。
这一锤不取阵——铸锤斜撩,直取秦朗盾侧,摆明要连人带盾掀下暗空。秦朗双足钉桩横盾封死,可那力道根本不是他一人接得住的。锤盾之间,忽然有一线极淡的偏斜——那一锤像擦着了世界的接缝,地从他耳侧半寸处掠过,砸进暗空,连发梢都没碰到。
来客收回手,鬓角在那一瞬染上一层霜白。
没等人说话,铁浪合拢了。十几条锁链拖着三面浪从三个方向绞向铁桩,这一合,桩上连立足的缝都不会有。来客抬手在合拢的金红间轻轻一引——浪与浪之间,凭空多出半步的缝。六人挤在那半步里,听三堵铁浪在身外交击,震得牙根发酸。来客鬓角霜色又重一分,他却笑了笑:省着用,够送你们到城门口。
真正的险在后面。
一波裹着整支河工军阵的铁浪被执器引上半空,浪头高过铁桩两倍,落下来,栈道连同铁桩都得被砸进暗空。阿灰向前走了一步。
他抬起那条灰到肘弯的左臂,对着栈道旁一扇塌了半边、锈死在铁架上的废门,一笔一画写下旧世指令文。
门序改写。他咬着字,每个字像从牙缝里凿出来,此门——旧序作废,暂开!
废门锈死的门轴发出艰涩呻吟,竟真向内张开一线,门后不是房间,是门序错乱的无底虚空。遮天的一整波铁流连同浪里十几个河工收势不住,被废门连吞带卷全数吸进去;门地合上,重新锈死,像什么都没发生。
代价当场付清。
灰意从阿灰肘弯往上窜,过上臂,一路灰到肩头,颈侧同时浮起一线细灰,像有人拿灰笔在他皮肤上轻轻划了一道。他垂手把左臂藏进身侧阴影,一声没吭,汗顺着半张人脸淌下来,滴在铁桩上地化了。
小鹿看见了。她眼圈一下红了,嘴唇抖了抖,到底没喊破——这里喊破,就是让全队分神。她只把权杖往阿灰那边偏了半寸,奶血的光在他身上多覆了一层,又一层。阿灰侧头看了她一眼,极轻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剑痴怀里三块锈铁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
三块【七君锈铁】剧烈共振,断口自咬成的大半铁环嗡嗡震鸣,环口齐齐转向执器胸口。那扇小炉门正开着一息进火,暗红炉火深处,嵌着一点形状完全相同的锈色。
第四块!剑痴吼得嗓子都劈了,第四块锈铁在它炉膛里!
林渊已经动了。
影分身自身侧凝出,残影迎着砸落的铸锤撞上去。第一锤正中残影,那道影子一晃未碎;铸锤第二击紧跟着砸下,残影撑到第四秒,应声碎散成灰——两击,四秒,一分不多。
真身早在第一锤落下时沉进了底色。影遁两秒,暗影步六秒在脚下铺开,林渊贴着河心铁桩的阴影掠出,金红铁水映在他身上,照不出人影。
炉门将合。
苏晚先到,冰霜之翼贴着炉门一扇,寒气顺门缝灌进去,小门冻滞一瞬,缝里冒出一串白汽。执器铁尺横扫要量人,秦朗的盾从侧面撞上去,反弹四成的力道倒卷,铁尺被震偏半尺。
门,给你卡着!剑痴大笑,断岳·劫灰连剑带身楔进炉门缝,重剑横担,把要闭合的小门生生卡住一臂宽,虎口崩裂,血顺剑身往炉门上淌,刺你的!
小鹿把引渡灯举到最高,灯光死死钉住炉膛深处那点锈色,力线、炉火全被照得透亮。
林渊到了。月影闪一段掠过横扫的铁尺,二段绕到执器胸前,三段让过一串迸出的铁水,第四段——无僵直的第四段,他没有半分停顿,整个人顺着卡开的炉门缝送了进去。
【七君旧契】在贴身处烧得滚烫。共鸣链五条光丝同时绷到极致,苏晚的冷、剑痴的重、秦朗的刚、小鹿的光,顺着旧契锚成的整体,在这一段上汇成一刺。
深渊之牙·孤影没入炉心,第八纹共鸣纹一路点亮,刀尖正正点在那点锈色上。
这一刺,林渊说,算河底那些人一起的。
执器庞大的身躯僵在河上。
铸锤停在半空,铁尺垂落。金红铁水从它千百道裂缝里漏出来,起先像泪,后来像河,半身铸着的铁水一寸寸松开、坍塌。无脸之处,传出一声疲惫的、近乎人声的叹息。
第四块锈铁自炉心飞出。半空里,剑痴怀中三块同时脱手迎上——四道锈色自动咬合,断口自咬,拼成一个几乎完整的铁环,环内古纹流转,那个像字的纹露出大半身形,只在环身上缺着一截。
我认得这个。阿灰盯着铁环,声音发紧,旧档里有过半句记载。这是【七君锁】——七君与铸场契印的锁环。七块锈铁,是锁的七段。锁齐了……旧档说,能解开七君的座,也能号令七君的座。再往后卷宗是断的,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
可你们看这四段从哪儿来的——巡界的执秤,传令的执令,守门的门兽,还有七君自己座前的执器。他一字一字说,锁段在七君的看门狗身上。要凑齐,就得一个一个,动七君。
【铸场公告:三号执器损毁。损毁者:无籍】
同一刻,远得不可计量的灰烬大陆方向,共鸣链尽头传来一丝极淡的异样——门里,所有人仰头看见,那扇生长的铁门铸速莫名慢了一拍,门轴里金红铁水细了一瞬,很快又续上。morgan按着崩口圣剑,望了一眼缝的方向,皱起眉。
他们在外面,他说,得手了。
暖流涌过林渊四肢百骸。
【等级:Lv.54】
【战力:6950】
铁水里浮起的掉落物铺了小半段残桩,百倍爆率在缝外仍旧不讲道理。
【规则覆写触发:褪色废品修复中——】
【获得:神话素材【七君锈铁】x1(第四段,已自归锁环)】
【获得:传说级护甲【无名旧世甲】x1——执器私库旧世精品,无铭无号,甲色沉暗】
【获得:暗金装备x3、铸场材料及【活水铁砂】若干】
那件旧世甲被覆写的光一寸寸洗亮,甲片沉暗如深水,没有一处铭文。林渊的目光落在阿灰藏在身后的左臂上:给他。
剑痴二话没说,取了活水铁砂,就着桩上未冷的余温,卸甲、收拢、重扣,三两下修整合身。在灰市答应你的新甲,他把甲递过去,咧了下嘴,先拿这件旧的顶一顶。
阿灰穿上甲。沉暗甲叶合拢,护住灰到肩头的左臂,那线还在上渗的灰意被压得缓了下来——只是压制,不是逆转,他颈侧那一线灰还在。他低头看着这副无铭的甲看了很久,像不习惯被什么护着,然后退后半步,端端正正向众人行了一个旧式大礼。
暗金三件分得干脆:一面暗金臂盾归秦朗,一副凝霜腕扣归苏晚,剩下一件暗金内甲拨作队备。材料全数入公。
执器这时散到了最后。庞大的无脸身躯只剩胸口一圈,炉门半开,炉灰似的声音一点一点漏出来,落进金红的河上。
锁……数到四了……
剩下的三段……主子……会亲自数完。
灰尽,锤沉,铁尺落进河里。
然后,河断了。
没人说得清是哪一刻断的。执器一死,这段被引了不知多少年的铁水河像被谁一刀拦腰截断,上游金红铁水到了断口便直直倾泻而下,坠进脚下无底暗空,发出长远得没有尽头的轰鸣。河面飞快降下去,铁水退走,露出了河床。
河床不是铁。
干涸的河床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保持着奔跑姿势的人,伸着手像要拉住谁的人,相拥着被一同浇住的人,有大人,有孩童,还有人保持着回头呼喊的口型。金黑的铁裹住他们最后的样子,从脚下一直铺出去,铺满整条河床,铺到河的尽头,望不到边。那是历代被进河里的、一个又一个世界的人。
铁桩上,六个人长久地沉默。连剑痴都没出声。
小鹿抓紧了引渡灯,指节发白,灯焰在她掌心里抖,却没有灭。
林渊望着那片凝固的河,望了很久。
记住。他说。
只有两个字。又过了几息,他转身,面向铁水尽头那座通天立地的金城。
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