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在《神域》里是四十八个小时。
林渊没有一直待在客栈等。他利用这两天做了几件事：在天枢城的图书馆里查阅了深渊裂谷的背景资料，确认了七枚深渊碎片的线索指向游戏后期的某个大型副本；在铁匠铺修理了装备，补充了药水和回程卷轴；还去技能训练师那里把几个技能的等级升满了。
他没有再去拍卖行，也没有关注论坛上的议论。老周说两天，那就两天后见。信任这种东西，要么给，要么不给，没必要中间反复试探。
第二天傍晚，林渊准时上线，来到拍卖行的老位置。
老周已经到了。
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皮甲，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但林渊注意到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两天没怎么休息。桌上摆着一壶新茶，比上次的还好，茶香在嘈杂的拍卖行大厅里都能隐约闻到。
老周给林渊倒了一杯茶，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但他努力压制着，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一些。
林渊坐下，没说话，等他开口。
老周也不绕弯子，直接从背包里取出一份交易记录，推到林渊面前。
第一件，深渊行者护腕，挂上去十二小时内收到七份报价。最高的两个买家竞价了三十七轮，最终成交价——他顿了一下，伸出四根手指，又比了个八，四十八万。
林渊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四十八万，比他预估的三十五万高出近四成。
第二件，暗影潜伏者长靴，竞争更激烈。九个买家，竞价超过五十轮。老周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回去，五十五万。
两件加起来一百零三万。
老周从背包里又取出一张单据：按照约定，你七我三。拍卖行手续费从成交价中扣除，我已经算过了。你的部分——他在单据上点了一下，七十二万一千三百五十，已经通过拍卖行系统直接转入你的游戏账户，可以随时提现。
林渊扫了一眼单据。数字没有问题，手续费扣除比例正确，分成计算无误。他点了点头，将单据收了起来。
买家是什么人？他问。
老周早有准备：第一件护腕，买家是凌云阁的后勤主管，Id叫。凌云阁你应该知道，华服排名第一的公会，会员超过八千人，资金雄厚。他们最近在筹备一个40人团本，急需给主力坦克换装，这件护腕正好对口。
第二件靴子，买家是个散人，Id我不方便透露——这是行规。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人是做矿产生意的，现实里身家过亿，在游戏里花钱从来不眨眼。他有一个全敏捷加点的盗贼号，追求极致移速，这双靴子正好戳中他的软肋。
林渊点了点头。他不关心买家是谁，只关心价格是否合理。从结果来看，老周的渠道确实比他自己挂售要高效得多——如果他自己把黄金装备挂在拍卖行上，能不能卖到这个价不好说，光是引来的关注就够他烦的。
不过——老周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有两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第一件事，这两件黄金装备在天枢城引起的轰动，比我预想的大。老周斟酌着措辞，黄金装备本来就是稀罕物，一次出两件，而且都走的匿名拍卖通道，反而更引人猜测。现在天枢城的玩家都在讨论这个神秘卖家是谁，论坛上也有帖子。有人猜是大公会在出货，有人猜是某个隐藏的富豪玩家，还有人……
他看了林渊一眼。
还有人把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林渊明白他的意思。全身黄金装备的神秘玩家进城、拍卖行出现黄金装备、全球首杀莫尔戈斯的公告——这三件事单独看没什么，但放在一起，很容易被人串联起来。
你进城那天，有人截了图发到论坛上。老周说，帖子标题叫天枢城惊现全身黄金大佬，疑似佩戴传说装备，回复已经过万了。虽然你的Id是隐藏的，但你身上的装备特征太明显——暗金色套装加暗紫色项链，全服找不出第二个。再加上黄金装备出货的时间点跟你进城的时间吻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有心人已经开始查了。
第二件事呢？林渊问。
老周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考虑该不该说。然后他叹了口气：天穹公会的人也注意到了。
林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紧张，是一种微妙的、近乎冷淡的在意。
说具体点。
天穹公会的副会长，Id叫，在拍卖行看到了装备属性截图。老周压低了声音，他认出了装备前缀——那是深渊裂谷区域的装备命名规则。据我在天穹的线人说，陈磊把这件事汇报给了赵天鸣。
林渊没有说话。
赵天鸣一开始不信。老周观察着林渊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他说深渊裂谷是A+级禁区，最低等级怪物Lv.30，以你被踢出公会时Lv.15的实力，不可能在那种地方存活。但陈磊查到了全球首杀公告——莫尔戈斯的首杀玩家，Id就叫。
拍卖行的喧嚣在远处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水。林渊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熟悉他的人会知道，这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赵天鸣什么反应？他问。
老周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不清楚。线人只说赵天鸣看了首杀公告的截图之后，坐在公会大厅里一言不发，手指一直在敲扶手。敲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
他顿了顿。
查
林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似乎没有察觉。
赵天鸣。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被踢出天穹公会的那天，他把这个人从好友列表里删掉，也从脑子里删掉了。在那之后的一个月里，他从Lv.15升到Lv.42，从天枢城的丧家之犬变成了全球首杀的保持者。他的世界已经大到不需要再回头看那个人一眼。
但那个人显然还在看他。
不用管他。林渊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查他的，我们做我们的。
老周看着林渊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什么——愤怒？忌惮？还是毫不在意？他什么都没读出来。那双眼睛太深了，像深渊裂谷里的暗色雾气，看不见底。
你心里有数就行。老周没有多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还有一件事——剩下的黄金装备，你打算怎么出？
林渊的思路立刻切换回了正事。你有什么建议？
老周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白纸——游戏里的记事本道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这两天做了个方案。他把纸摊在桌上，指给林渊看，七件黄金，两件已经出了，还剩五件。我的建议是：不要集中出货，每隔两天出一件，走匿名拍卖，每次只通知三到五个最有购买力的买家。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制造稀缺感，让买家之间形成竞争，价格会越拍越高；第二，避免大量黄金同时流入市场引起价格崩盘。
林渊扫了一眼方案。老周做得很细，每件装备的预估价格区间、目标客户名单、拍卖时间安排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哪些买家之间存在竞争关系、应该同时通知还是错开通知都标注了出来。
就按你说的来。林渊说。
老周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跃跃欲试：那第一件——哦不，第三件，什么时候挂？
明天。
老周将方案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背包，脸上的笑容比两天前更真切了几分，林渊兄弟，你放心，我老周做了三年生意，从来没让客户亏过。这五件黄金，我保证一件比一件卖得高。
林渊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老周忽然叫住他。
林渊回头。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那天在你进城的时候，论坛上很多人在讨论……你脖子上那件暗紫色的项链，到底是什么品阶？
林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以后再说。
他转身走了，留下老周一个人坐在拍卖行嘈杂的大厅里，端着茶杯，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而在天枢城的另一端，天穹公会总部。
赵天鸣坐在会长专属的座椅上，面前的光屏上是全球首杀公告的截图。两个字在金色的公告文字中格外刺眼。
他的手指还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像在倒计时。
陈磊站在下方，大气不敢出。
查到了什么？赵天鸣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目前只查到他确实在天枢城出现过。陈磊小心翼翼地汇报，拍卖行的交易记录是加密的，我们查不到卖家信息。但有几件黄金装备在拍卖行流通，前缀是，时间点跟他进城的时间吻合。
还有呢？
论坛上有人拍到了他的照片。全身黄金装备，等级至少在40以上。陈磊咽了口唾沫，而且……他脖子上戴的那件项链，光效是暗紫色的。
赵天鸣敲扶手的手指停了。
暗紫色？他重复了一遍。
是。按照装备品阶的颜色规则，比黄金更高的……陈磊没有说完。
赵天鸣沉默了很久。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继续查。他终于说，我要知道他的等级、装备、技能、常去的地方、接触的人。所有的一切。
陈磊转身离开。赵天鸣独自坐在空旷的大厅里，目光落在光屏上那个名字上。
林渊。
一个月前，这个名字还属于他公会里一个默默无闻的替补。一个Lv.15的废物，他一脚就踢开了。
而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了全球公告上。
赵天鸣的手指重新敲起了扶手，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