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公会大厅比林渊记忆中更气派了。
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的烛台上燃着手臂粗的蜡烛,将整个大厅照得通亮。正对大门的方向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座椅,赵天鸣就坐在那里,一身银白相间的会长法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他左右两侧各站了三四个人,加起来七八个骨干,把主位围成了一个半圆。这阵仗说是,更像是一场精心安排的会面——人多,势众,居高临下。
林渊一进门,所有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也有藏不住的嫉妒。当他们看到林渊身上那一身泛着暗金色微光的装备时,好几个人的瞳孔都缩了一下。
黄金套装。
在天枢城,能穿齐一身黄金装备的人,他们一个都没见过。
林渊!赵天鸣从主位上站起身来,笑容满面地迎上前两步,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好久不见啊,你小子,越来越精神了!
林渊没有迎上去,也没有后退。他就站在大厅中央,任由赵天鸣的手臂僵在半空。
赵天鸣的笑容只僵硬了不到半秒,便自然地收回手,改为拍了拍林渊的肩膀——林渊微微侧身,让这一拍落了空。赵天鸣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亲切了:来来来,坐!上茶!
旁边有人搬来椅子,林渊没有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里的每一张脸。
左侧第一个是陈磊,面无表情地站着。第二个是个女牧师,林渊不认识,等级大概三十六七。第三个是个瘦高的弓箭手,也是新面孔。
右侧第一个是个膀大腰圆的战士,身高接近一米九,一身青铜重甲,手里提着一柄双刃巨斧。他的等级显示是Lv.39,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看向林渊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
韩锋。林渊听过这个名字。天穹公会战斗力排前三的狂战士,赵天鸣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韩锋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法师一个刺客,都是三十七八的样子。林渊扫了一眼,确认这两张脸他不认识——应该是他走之后才加入天穹的新人。新人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莫名的敌意,大概来之前被韩锋灌了什么迷魂汤,觉得他是个背叛公会的忘恩负义之徒。
林渊懒得跟他们计较。
但让他在意的不是这些新人。
是那些老人。
陈磊在。当初踢他的时候,陈磊就站在赵天鸣身边,一言不发。
还有站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男牧师,叫孙茂,平时话不多,是公会的老人了。林渊记得自己带他刷过不下二十次副本,每次他残血都是林渊冲上去把怪拉走。有一次打四十级副本,孙茂引到了三波怪,是林渊用命把怪拖住,让他先跑。那次林渊死了,掉了一件刚换上的白银胸甲,心疼了整整一周。而孙茂事后连一句谢都没说,只觉得那是坦克应该做的事。
此刻孙茂低着头,不敢和林渊对视。
大厅里七八个人,当初踢他时在场的,占了大半。他们中有的人露出了尴尬的神色,有的人则面无表情,仿佛那些年一起下过的副本、一起打过的boss、一起吃过的红药,全都不存在。
林渊啊,赵天鸣回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感慨,当初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你也知道,那时候公会要改革,要精简人员,我也是被逼无奈。你走之后,我一直挺后悔的。
他放下茶杯,直视林渊,眼神里满是:你现在发展得好,我是真心替你高兴。暗金boss首杀,传说装备——林渊,你给咱们华服玩家长脸了。
这番话说得漂亮,既夸了林渊,又不动声色地表明了我知道你干了什么。
赵天鸣顿了顿,抛出了诱饵:要不要回来?副会长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天穹的资源你随便用,装备、材料、人手,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咱们兄弟联手,天枢城还有谁是对手?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几个骨干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说话。
林渊站在那里,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厅的声学设计大概是赵天鸣特意选的——主位上的人说话自带回音,显得有威严。但此刻,这份回音成了林渊话语的放大器,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湖面,在每个人的心头荡开涟漪。
赵天鸣,你踢我那天,说了一句话。
赵天鸣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说——上周就决定了
林渊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天鸣脸上,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替你打了半年副本,探了半年路,被怪砍死过四十七次,掉了三件白银装备。连一句提前通知都不值。
四十七次。三件白银。
这些数字从林渊嘴里说出来,没有怨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精确。就像一个会计在念一笔陈年旧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不容辩驳。
大厅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站在赵天鸣左侧的陈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闪烁。他记得那天的事——赵天鸣确实是在一周前的管理会议上决定踢掉林渊的,原因很简单:林渊的等级提升遇到了瓶颈,而公会需要一个名额给新加入的高等级战士。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提起要提前通知林渊。在他们看来,一个用完了价值的老成员,走就走了,有什么好说的?
但此刻,被林渊当面把这笔账翻出来,陈磊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赵天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林渊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事直接掀开,更没想到林渊连自己死了多少次、掉了什么装备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些数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林渊,你……赵天鸣张了张嘴,试图找回场子,那时候公会确实有困难,我——
你有困难,跟我说了吗?林渊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什么都没说,直接在公会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决定。你不是被逼无奈,你是根本没把我当人。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赵天鸣脸上。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底有一丝阴鸷一闪而过。
够了!
一声暴喝从右侧传来。韩锋上前一步,巨斧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瞪着林渊,满脸怒容:林渊你别给脸不要脸!赵会长亲自请你回来是给你面子!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杀了个boss,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林渊偏过头,看了韩锋一眼。
就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个人在路边看到了一块石头,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准备绕过去。
但就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漠视,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人怒火中烧。
你要试试?林渊说。
三个字,轻描淡写。
韩锋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提起巨斧,身上泛起了狂战士特有的血红色光芒——
韩锋!赵天鸣低喝一声。
韩锋的动作顿住了。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林渊,但最终还是没有冲上来。赵天鸣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看着林渊,语气一点点冷下来:林渊,你确定要这样?
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昂起下巴,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在天枢城,天穹公会还是有点分量的。你一个人再强,能强过一个公会?我劝你想清楚,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是赤裸裸的威胁。
大厅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几个骨干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孙茂的脸色发白,陈磊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林渊看着赵天鸣,忽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比冷漠更让人心寒的表情。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转身,迈步,朝大厅门口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和进来时一模一样。没有人拦他——不是不想拦,是赵天鸣没有下令。而赵天鸣没有下令,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看不透林渊了。
这个当初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刺客,此刻的背影沉稳得像一座山。
林渊走到门口,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赵天鸣,你最好祈祷别在野外遇到我。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大厅里一片死寂。
赵天鸣站在主位前,脸色铁青。他的右手背在身后,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人当面打脸、却无力还击的愤怒。
会长,韩锋走上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甘,就这么让他走了?
赵天鸣没有回答。
他慢慢坐回紫檀木座椅上,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陈磊看到这个动作,心里微微一沉——每当赵天鸣敲扶手的时候,就说明他已经在心里做了某个决定。
他不是一个人。赵天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传说装备、黄金套装、暗金首杀……这些东西背后一定有秘密。他一个人不可能做到这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查。他去过哪里,跟谁接触过,装备从哪来的,全部查清楚。
另外——赵天鸣的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一下,灼热荒原的入口,安排人盯着。
陈磊眉头一皱:会长,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练级吗?赵天鸣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天枢城是安全区,我动不了他。但野外——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了。
韩锋的眼睛亮了。
会长,让我去!
赵天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带几个可靠的人。别在城门口动手,等他进了荒原深处再下手。做得干净一点。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我要他身上的装备。一件都不能少。
韩锋咧嘴一笑,露出一个残忍的表情:放心吧会长,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陈磊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看着赵天鸣那张阴沉的脸,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赵天鸣低估了林渊。这个当初在公会里沉默寡言的小刺客,今天走进大厅时的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了一种动物——被逼到悬崖边的狼。
不,不是被逼到悬崖边。
是主动走进猎场的狼。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城墙之下。夜幕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