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大厅。
天穹公会的驻地是整个华服最气派的建筑之一——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雕花围栏上镶嵌着白银级的装饰纹路。门口的两尊石狮子嘴里含着光珠，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银光。大厅中央的圆桌可以容纳一百人同时开会，此刻已经坐满了天穹的核心成员和骨干玩家。
林渊到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不是恶意，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微妙的回避——好像大家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装备面板，有人假装在喝水，有人把视线移到天花板上，仿佛那里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赵天鸣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身黄金级别的会长套装，胸口的天穹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那是一枚定制的公会徽章，纯金打造，全服仅此一枚。他的角色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说的话。
他看到林渊进来，脸上浮起一个公式化的微笑。
林渊，来了。坐。
林渊没坐。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认识的面孔很多。副会长陈磊坐在赵天鸣右手边，眼神躲闪，不敢和他对视。主力坦克手王磊坐在角落，表情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上的酒杯。还有几个曾经在副本里和他配合过的队友，此刻都低着头，仿佛桌面上刻着什么值得研究的花纹。
他看了三秒。
说吧。
赵天鸣的笑容顿了一下。他大概预期林渊会客气地打个招呼或者找个位置坐下——这样他可以更自然地把那番话说出来。但林渊就那么站着，一个字就把他的节奏打乱了。
是这样。赵天鸣清了清嗓子，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找回了自己的节奏。公会最近在做阵容优化，下个月要冲华服排名前五，需要集中资源培养核心战力。经过管理层讨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或者说，像是在把一句已经排练过的话尽量说得体面一些。
我们决定对你的公会位置做一些调整。
会场里安静了半秒。
那几个之前低头的成员把头压得更低了。
林渊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从陈磊叫他先下线的时候，从赵天鸣第一次主动私聊他的时候，甚至从老张两周前说AFK的时候——他就知道。只是知道归知道，真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一瞬间的钝痛。
但只是一瞬间。
简单点。他说。
赵天鸣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他靠回椅背，手指交叉的姿势变了——从友好交流变成了公事公办。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
林渊，公会决定取消你的正式成员资格。你的公会仓库权限会在二十四小时后关闭，身上的公会buff也会同步失效。
每一个字都清晰、准确、不带温度。
像是念一份早就拟好的公文。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安静得能听到门口石狮子的光珠发出的细微嗡鸣。
补偿方面，赵天鸣继续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的意味，考虑到你在公会的贡献，我们准备了五万金币和一件白银装备作为遣散——
我问你一件事。林渊打断了他。
赵天鸣抬了抬眉毛。
今天这个副本，林渊的声音依然平静，boss的弱点机制是我内测时摸出来的。入场路线是我花了三个通宵跑出来的。通道里的陷阱点位，我标了四十七个。第一个陷阱的触发范围是半径两米，第二个是扇形三乘五——这些数据都在公会共享地图上，是我一个人标的。
他顿了顿。
这些，你们会用吗？
赵天鸣的表情没变，但坐在旁边的副会长陈磊低下了头。主力坦克手王磊的手指停止了搓酒杯的动作，紧紧握住了杯子。
林渊，赵天鸣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耐心，你的贡献公会都有记录。所以我们给了补偿——
我不关心补偿。
林渊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激动。不是强压着情绪的那种平静，而是真的不在乎。
他在乎的东西从来不是五万金币或者一件白银装备。
我就是想知道一句话——你们什么时候决定踢我的？
赵天鸣沉默了两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评估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但最终他还是回答了——也许是因为在场的成员都在看着，他不想显得太心虚。
上周。
上周。
林渊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上周。也就是说，在三天前他还在通宵给公会跑新地图路线的时候，在四天前他帮王磊修装备修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在上周一早上他准时上线替主力队探路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决定把他踢了。
他们一边花着他标好的地图，一边商量着怎么让他走。
他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
有些人避开了他的目光。有些人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还有几个面露不忍，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任何人开口。
沉默，就是他们的态度。
半年的替补，上百次副本，无数个通宵。三十七张共享地图，四十七个陷阱标记，三个区域首杀。
值一个。
林渊说。
只有一个字。
他打开系统面板，没有去看那个所谓的补偿方案，没有点开任何确认弹窗，直接找到了公会页面最底部的那个按钮。
退出公会。
系统提示弹出：
【确认退出天穹公会？退出后将失去所有公会相关权限与buff。公会贡献点将清零。已绑定的公会装备将无法带走。】
林渊甚至没有犹豫一秒。
确认。
【你已退出天穹公会。】
一行淡金色的文字从他的角色胸口浮起，然后消散——那是天穹公会的徽章。半年的标记，就这么没了。
大厅里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说话。
赵天鸣站起身，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一句祝你好运，也许是别的什么场面话——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对着在场所有人说：
散了吧。
林渊转身往门口走。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没有摔门，没有回头，没有留下任何一句你们会后悔的之类的话。
那种话太廉价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赵天鸣听到。
是不是太过分了……
然后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别说了，会长的决定。
林渊没有回头。
他走出公会大厅，站在天穹驻地的门口。夕阳已经落了大半，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夜风吹过来，角色感受不到温度，但他还是下意识地裹了一下衣领。
就在这时，系统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不是私聊。
是一条系统级的强制通知——红色边框，最高优先级。这种级别的提示他只在服务器维护的时候见过。
【系统通知：你当前位于pVp安全区外，且不再拥有任何公会保护。根据《神域》世界规则第七条第三款，无公会玩家在被放逐至随机区域时，将进入禁区强制传送流程。】
林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禁区。
他当然知道什么是禁区。《神域》里有几片特殊区域，被称为深渊禁区——那是游戏设计者留给高等级玩家的终极挑战场。那些地方的怪物等级远超正常地图，最低都是Lv.30起步，最高的甚至有四五十级的精英怪和暗金boss。
没有公会保护的情况下被传送进禁区，基本等于——
【正在扫描可用禁区……】
他把手放在了传送面板上。但他知道——禁区传送是强制性的，不可取消，不可中断。这是《神域》惩罚无公会流浪玩家的底层机制。没有公会意味着没有复活点，没有复活点意味着死亡后全损。
残酷，但不违法。
甚至可以说，这是赵天鸣算计好的。
踢出公会，触发禁区传送。不需要动手，不需要脏自己的手——系统会替他完成剩下的事。
【扫描完成。目标锁定：深渊裂谷（危险等级：A+）。】
A+级禁区。在所有禁区中危险等级排第三。里面最弱的怪是Lv.30的精英怪，最强的是一只Lv.50的暗金boss。
以他Lv.15的等级、一身垃圾装备的水平进去——
【传送倒计时：10、9、8……】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慌。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一点，半年的替补生涯教会了他。
【7、6、5……】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天穹驻地的灯火在身后亮着，温暖的、明亮的、不属于他的光。
【4、3、2——】
世界在他眼前碎裂。
然后重组。
【传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