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纳瓦尔口中吐出“中远集团”四个字的瞬间。
沈从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沉，胸口瞬间涌上一股憋闷的钝痛，堵得他呼吸都滞涩了半拍。
短短一秒钟，所有缠绕在心头、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全部顺理成章地解开了。
难怪一向畏手畏脚、永远藏在自己身后的陈豹，突然底气爆棚，敢明目张胆拉帮结派、架空自己。
难怪区区一个已经失势的查哈，敢冒着彻底崩盘、身败名裂的风险，背叛二十年生死盟友，转头扶持一个后辈夺权。
难怪马来高层态度诡异反转，KpK打破多年铁律，愿意妥协让步、配合洗牌换人。
原来这些都是有中远集团，这个超级财团在背后支持！
一盘针对他、筹划许久的杀局，早就悄无声息布好了，就等着他一步步走进圈套里。
沈从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一片寒凉。
中远集团肯定不是毫无目的地向马来和苏的家族企业注入巨资，而会做出这种事的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现任中远集团总裁、大股东杨玥。
这个这么多天一直陪在他身边，口口声声说只想他安稳余生、只想让他褪去刀光血刃、好好过日子的女人。
竟然是这场灭顶死局，真正的幕后操盘手。
沈从安脑子嗡嗡作响，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可笑的是，前不久自己才亲口许诺，等彻底收尾乌加所有纷争、稳住局面，就彻底放手所有产业，放下所有江湖恩怨，带她出国定居，彻底远离是非，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动静，纳瓦尔的声音带着担忧再次传来。
“沈？你怎么不说话？你还好吗？”
沈从安压下心底翻涌的五味杂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尽量稳住心神。
“部长，事到如今，还有缓和的余地吗？”
“没有。”
纳瓦尔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官场的绝对现实。
“现在苏已经拍板，全力支持查哈重组乌加经济秩序。百亿投资落地，政绩、税收、家族红利全部绑定，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敢违背他的意志。你的事，已经定局了。”
沈从安眼底寒光骤起，语气陡然硬了下来。
“那如果，我坚决不同意退让呢？”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语气变得严肃又凝重。
“沈你......你暗中联络了克钦武装，对不对？你想要用武力对抗？！”
“是。”
沈从安没有丝毫隐瞒，坦荡承认。
“我十几年打下来的江山基业，不可能拱手让给陈豹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更不可能让查哈这种趋炎附势的投机者踩着我上位。”
“你太冲动了！”
纳瓦尔的语气带着急色，“你知道一旦爆发跨区域武装冲突，后果有多严重吗？死伤无数、口岸封禁、贸易崩盘、国际追责，整个乌加都会彻底乱套！”
沈从安自嘲一笑，声音冷硬决绝。
“我有的选吗？”
“我退让放权，交出所有产业和权力，最好的结果也要被扣上罪名、终身软禁、甚至悄无声息死在岛上。我不退，是死。退让，也是死。与其坐以待毙，我不如拼死一搏。”
“沈，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纳瓦尔急忙劝阻，“我现在可以立刻调私人舰船登岛，亲自接你离开乌加！所有的事我们全部放到马来面谈。我保你人身安全，保你全身而退！”
“不用了。”
沈从安轻轻摇头，语气无比坚定。
“部长，多谢你的好意。但乌加是我一寸寸打下来的地盘，我的兄弟、我的基业、我的所有心血都在这里。我哪都不会去。”
“沈......你真的要想清楚！”
纳瓦尔的声音满是无奈，“公然动用私人武装，对抗顶层决策，这是彻底撕破脸！一旦激怒苏，你以后在整个东南亚，再无立足之地！”
“呵。”
沈从安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不是我要激怒他。是他们已经激怒我了！”
话音落下，不等纳瓦尔再劝，沈从安直接抬手，挂断了电话。
房间瞬间陷入死寂。
听筒忙音的滴滴声消散后，只剩下窗外沉闷的风声，呜呜地刮过矿区空旷的荒地，听得人心头发沉。
电话里话说得再决绝、再硬气，沈从安心里比谁都清楚，武力硬拼的代价到底有多大。
他不怕死，也不怕产业崩盘、一无所有。
他最怕的，是开战之后无法掌控的局面。
小林、六子、张玲、大华，还有十几个堂口元老、一众北方集团高管，全部被陈豹死死扣在手里。
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几年，没享过几天安稳福，一辈子忠心耿耿、不离不弃。
一旦克钦武装登陆、胡团长援军到位，双方彻底开火，全面开战。
陈豹、查哈肯定必死无疑，但小林他们的安全也难以保证。
沈从安可以赌自己的命，可以赌自己的基业，可以赌自己的未来。
但他赌不起一众老兄弟的性命。
长久的沉默过后，沈从安缓缓站起身。
脊背依旧挺直，只是眼底的疲惫和苍凉，浓重得化不开。
他心里清楚，硬碰硬的死局，是最坏的结果。
在彻底掀桌子、鱼死网破之前，他要做最后一次尝试。
为了所有被扣住的兄弟，为了残存的一丝情面，为了不给所有人留下遗憾。
他要试着，用最平和的方式，了结这一切。
沈从安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推门走出了独处的房间。
矿区的走廊空旷冷清，水泥地面冰凉，风吹过窗户缝隙，带着海边深夜的寒意。
另一间休息室里，关岳、艾伦、胡参谋、杨玥四人全都在。
几人没有说话，气氛沉闷压抑，各自心里都悬着大石，默默等着沈从安出来拿主意。
沈从安脚步平稳，缓缓走进去。
他的目光平静扫过四人脸上。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杨玥脸上。
杨玥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抬眼，四目相对。
她眼底极细微的慌乱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立刻恢复如常，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温柔恬静的笑容，眼神干净又温柔，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半点区别。
胡参谋率先上前一步，开口打破沉闷，语气带着笃定的底气。
“沈老弟，好消息。”
“我刚刚接到消息，将军抽调的大批精锐部队、重型装备，已经全员出发，水路加急奔赴乌加。最多两天时间，就可以全部登岛就位。”
“不管对方调来多少军警、多少驻军，我们完全接得住。他们敢硬来，我们就开打，不用有任何顾虑！”
“辛苦胡大哥了。”沈从安淡淡点头。
“跟我客气什么。”胡参谋摆了摆手。
沈从安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转头看向身侧的杨玥，语气平和如常。
“小玥，陪我出去走走。”
杨玥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温柔点头。
“好，七哥。”
杨玥顺势上前，熟练又自然地挽住沈从安的胳膊，身子轻轻贴着他，姿态亲昵温柔，和往日无数个朝夕没有任何区别。
两人跟众人简单示意，缓步走出房间，沿着矿区荒芜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夜色深沉，乌云压顶，整片乌加的夜空漆黑一片，看不到半点星光。
郊区矿场远离市区喧嚣，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脚下碎石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还有远处海风呼啸的低鸣。
一路无话，两人就这样安静走着，走到一处无人的高台，视野空旷，四下无人，彻底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和耳朵。
沈从安停下脚步，目视前方漆黑的远方，没有转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小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