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豹整个人都傻了。
他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艾伦，脑子嗡嗡作响，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
堵得他连呼吸都费劲，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半天挤不出半句话。
白天沈从安对他的夸奖还清清楚楚回荡在耳边，那些话当时听着，句句都是认可，句句都是铺路。
他心里已经把往后的路都盘算好了，接手集团之后哪些部门要调整，哪些老人要安抚，海外的业务要怎么配合国内，甚至连上任之后第一场高层会议的大致流程，都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熬了十几年，从一无所有的流浪小子一步步爬上来，看着李还乡风光无限，又亲眼看着李还乡自己作死摔下高台。
所有挡在他前面的障碍全都消失，眼看那把至高的交椅已经触手可及，就差沈从安一句公开的话。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一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巨大的希望猛地摔碎，落差来得太快太狠，陈豹浑身发麻，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完全不知所措。
艾伦慢慢站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看不出深浅的微笑，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陈总，你要知道，一旦这个孩子降生，那么你就彻底失去了竞争集团主席的资格！一辈子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所以有些事情，该怎么做，你要考虑清楚！不要优柔寡断！”
一句一句，如同沉甸甸的重锤，一下接一下狠狠砸在陈豹的心上。
那些锤子砸的不是皮肉，是他藏了十几年的野心，是他无数个熬夜加班、忍气吞声熬出来的期待。
陈豹猛地陡然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响。他双眼发红，死死瞪着面前的艾伦，胸口大幅度起伏，压抑着心底翻涌上来的火气和恐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有什么目的？”
艾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双手随意插在西装裤兜里，神色不见半分慌乱。
“目的？目的就是多一个选择！多一个靠山！陈总，外面所有人都说你是个守城之将，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能看出来，你心里是有理想，有抱负的人。现在就差临门一脚，眼看着马上就能看见光明，偏偏横出来这么一档子事，换成是谁，心里都过不去，我是真心为你感到惋惜。”
“惋惜？呵呵。”
陈豹扯动嘴角，挤出一声带着寒意的冷笑，眼底满是戒备，“你怕不是就等着看我的热闹吧。看我空欢喜一场，笑我十几年的付出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不不不。”
艾伦轻轻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真情实感，“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今天是冒着不小的风险，才跑来跟你透露这么大的内情。我不是来看笑话，我只是想让你多一个选择而已。”
“选择？什么选择？”陈豹咬着牙追问，指尖不受控制微微发抖。
艾伦低低笑了一声，话只说一半，意味深长：“呵呵……选择属于你自己未来的机会。”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陈豹的心里猛地一颤。
他瞬间就听懂了艾伦话里藏着的潜台词。
不用明说，不用点破，话里的暗示已经足够直白。
机会，抢来的机会。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窜，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内心深处冒出来的那股疯狂念头带来的战栗。
办公室里窗帘拉得半掩，光线偏暗，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四下静悄悄的，外面走廊的脚步声隔着厚重的门板模糊遥远，偌大一间屋子，仿佛只剩下他和艾伦两个人，还有那些不能见光的心思。
艾伦并没有等着陈豹给出答复。
他很清楚，这种事，点到为止就够，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转身迈步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手，侧过头，回头看向僵在原地的陈豹。
“陈总，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怎么做，全部由你自己好好掂量。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成功站到了顶点，希望你不要忘了我今天这个好心人。”
话音落下，咔哒一声，办公室门被拉开又合上。
脚步声渐渐走远，艾伦彻底离开了。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紧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断裂。陈豹浑身力气被抽空，腿一软，颓然重重坐回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
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偌大的办公桌，桌上摆着集团各板块的报表，还有沈从安之前赏赐给他的一套茶具，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两样，可他的世界已经彻底翻了天。
他抬起手，不受控制，把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下去。
牙齿挤压着指尖的皮肉，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传上来，才能勉强压下脑子里乱糟糟的狂躁。
这是他很小的时候流浪街头留下的旧习惯，惶恐无助的时候就会啃咬手指。
后来跟着赵学东，再进入集团，这么多年他早就硬生生戒掉了。
可是今天，他却怎么都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
齿尖陷进皮肉，淡淡的腥气在口腔散开。
孩子？
沈从安竟然真的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陈豹慢慢松开嘴，指尖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他抬眼望向落地窗，眼底掠过一道刺骨的寒光。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沉重，一步一步挪到巨大的落地窗边。
窗外是省城繁华的街景，高楼林立，车流像一条条缓慢流动的长龙，阳光洒在玻璃幕墙上，亮得晃眼。可这满眼热闹繁华，半分都暖不透他此刻冰冷的内心。
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预兆，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这个孩子，也许本就不应该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