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楼的包厢里死寂得吓人。
满地散落的红色钞票七扭八歪铺在光洁的地砖上,刚才价值百万的诚意和卑微,此刻变得像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包厢门被王庆柱狠狠摔上的余震还在回荡,嗡嗡的声响砸在六子和张玲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玲瘫坐在真皮座椅里,浑身脱力,眼神空洞地盯着满地现金,眼眶瞬间就红了。
熬了两天,跑断腿、喝烂酒、低三下四求遍了省城大大小小的人脉,哪怕愿意一掷千金到头来也是一场空!
彻底的无路可走,空前的绝望感充斥满了她的内心!
张玲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角涌出来的泪水,声音沙哑发颤,带着压不住的无助和崩溃,转头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六子。
“六哥……还有别的办法吗?”
“钱没用、人情没用、面子没用,咱们能想的、能做的、能豁出去的,全都试过了。”
“王庆柱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半点活路都不给留……老沈他,是不是彻底没救了?”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却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
这两天支撑着张玲撑下去的所有底气、侥幸、期盼,在王庆柱掀钱离去的那一刻,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六子坐在椅子上,脊背有些佝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垂着眼,目光扫过满地凌乱的钞票,眼底布满血丝,脸色青白交加,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是啊,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威逼利诱所有的手段都用上了,能求的人也都求了,但还是换不来沈从安的一条生路。
六子沉默了足足好几分钟,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憋屈、不甘、愧疚。
现在落难的但凡不是沈从安,六子现在肯定已经放弃了!
但沈从安不一样!
六子欠沈从安一条命!
当年要不是沈从安拉他一把,现在他就算不在街头被打死,也早就成劳改犯了!
哪能风风光光当了这么多年的公安局领导呢?
沈从安重新给了六子第二次生命!
如今大哥落难,身陷绝境,他手握职权、身居其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天底下没有这么窝囊的报恩。
法理不让救,人情救不了,那就抛开法理、不顾前程!
一个疯狂到极致、连六子自己都觉得胆大包天、不敢相信的念头,顺着心底的不甘一点点滋生、疯长,最后死死扎根在他脑海里。
——劫人。
六子想要强行提人,哪怕赌上自己这身警服、半生仕途、往后余生,也要把沈从安从古城派出所里捞出来。
只要能能把人先给救出来,那之后的事情就随他去吧......
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压不下去。
六子缓缓抬起头,眼底原本的疲惫和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和狠厉。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该如何进行计划!
说来也巧,明天就是省城公安系统年度大会!
明天上午,整个省城公安系统所有派出所所长、分局领导,全都要出席!
古城派出所的所长王庆柱,必然要去市里参会。
也就是说,明天就是去古城派出所营救沈从安最好的机会!
王庆柱不在,所里群龙无首,剩下的都是基层年轻民警、值班辅警,资历浅、胆子小、话语权低。
只要他这个经开区分局的副局长亲自到场,拿着手续提人,镇住场面,大概率能直接把沈从安带走。
只要人先离开古城派出所,脱离王庆柱的掌控,就算暂时安全。
至于后果……
他已经顾不上了......
私自提走在逃重犯、知法犯法、滥用职权、徇私枉法,随便一条罪名砸下来,他这身警服绝对保不住,公职彻底作废,前途尽毁,还要沦为阶下囚!
后半辈子,仕途、名声、工作、安稳,全部归零!
可那又怎么样?
沈从安要是死了,他这辈子良心难安,活着也是煎熬。
大不了,卸官脱衣,跟着沈从安亡命天涯。
七哥的命,比他的仕途金贵一万倍!
心里敲定这个赌上一切的疯狂决定,六子面上不露半分端倪,压下眼底所有的汹涌波澜,转头看向满脸绝望的张玲。
他刻意放软了语气,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的力道:“别哭,天没塌,我还有别的办法!”
“啊?什么办法?”
听六子这么说,张玲立马又燃起了希。
“额......我认识王庆柱的一个老领导,让他帮着说句话兴许有用!”
“你先回酒店,稳住关岳他们,别露破绽,该吃吃该喝喝,别让人看出不对劲。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张玲红着眼睛,茫然看着他:“六哥,能行吗?用不用我帮忙?这些钱你拿走!……”
“不用!我自有分寸。”
六子打断她的话,语气笃定,不容置疑,“听话,先回去,等我消息。今晚好好休息,别多想。”
他不肯多说半句自己劫人救人的计划。
不是不信张玲,是这事太大、太险、太疯狂。
一旦泄露半点风声,全盘皆输,两个人彻底万劫不复。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变数、多一分风险。
所有罪孽、所有风险、所有后果,他一个人扛......
张玲看着他突然沉稳笃定的模样,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虽然依旧迷茫无助,还是点了点头,默默弯腰,一点点捡起地上散落的钞票。
五十万的现金,一张张捡回包里,沉甸甸的重量,此刻压在手里,却轻得像废纸。
收拾妥当,张玲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包厢,回了酒店。
偌大的贵宾楼包厢,最后只剩六子一个人。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省城繁华的夜景,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他要赌自己和沈从安的两条命!
……
另一边,古城派出所。
王庆柱从贵宾楼赶回所里的时候,一肚子火气憋得快要炸开。
一想到那两人拿着重金,妄图买通国法、抹平血债、亵渎逝者冤魂,他心里的戾气就压不住。
他半点不休息,黑着脸、带着一身怒火,直奔拘留室,亲自把沈从安拖拽了出来。
两天的轮番审讯、日夜酷刑、电击殴打、精神折磨,足以摧垮一个意志普通的人。
如今的沈从安,和两天前那个气度从容、身姿挺拔、气场沉稳的归国商人,早已判若两人。
整个人硬生生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苍白,原本合身的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沾满灰尘污渍......
脖颈、手腕、腰腹,全是青紫交错的新旧伤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身形摇晃,每走一步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钝痛,头微微垂着,长发凌乱黏在汗湿的额角,看起来落魄孱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即便受尽折磨,他脊背依旧下意识挺直,骨子里的韧劲半点没丢。
王庆柱把所有值班民警、辅警全部赶出审讯室,关上大门、反锁房门,偌大的房间里,瞬间只剩他和沈从安两个人。
惨白的审讯灯光直直打在沈从安脸上,晃得人眼晕。
王庆柱双手撑在审讯桌上,俯身逼近沈从安,居高临下,满脸极尽刻薄的嘲讽,语气带着浓浓的戏谑和碾压。
“沈从安,舒服吗?”
“告诉你件事!你的两个朋友找到我了!他们想要给我拿一百万来买你的命!我看你连皮带肉也就一百来斤!怎么就值这么多的钱呢......”